第235章 书院的辩论(1 / 2)

开元七年九月的湘水之滨,岳麓山已染上淡淡的秋色。

山腰处的岳麓书院,青瓦白墙掩映在枫林之中,晨钟初歇,书声已起。这座书院虽非官学,却因历任山长治学严谨、兼容并包而声名远播。三进院落,前为讲堂,中为藏书楼,后为师生斋舍,简朴中透着书卷气。

九月初九,重阳佳节,本是登高之日,书院却比平日更加热闹。

辰时刚过,讲堂内已坐满了人。正中央摆着三张长案,呈品字形。上首坐着书院山长周敦颐——这位年过六旬的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儒衫,唯有腰间悬挂的一枚古玉显示着不凡的出身。他曾在太学为博士,后辞官归乡,主持岳麓书院已十五年。

左右两张长案后,各坐了五位士子。左侧五人衣冠整肃,正襟危坐,是“王道”派的代表;右侧五人则服饰随意些,神态也更为放松,是“事功”派的代表。两派背后,各自簇拥着数十名支持者。讲堂两侧的廊下,还坐着十余位特邀的地方官员,其中便有长沙郡守杜预、湘东县令刘颂等人。

今日这场“王霸义利之辨”,早在月前便已传开。不仅岳麓书院的学子全数到场,还有从江陵、豫章、庐陵等地赶来的游学士子,甚至有几个从洛阳太学请假南下的年轻人。讲堂挤得满满当当,晚来者只能站在窗外廊下。

“诸位。”周敦颐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今日重阳,本当登高赋诗。然老夫以为,登高可望远,辩理可明心。故循书院旧例,举办‘王霸义利之辨’。规矩照旧:申述各一炷香,驳论各半炷香,最后自由论辩。只论理,不人身;只引经,不谩骂。现在,请王道派先行申述。”

左侧首位站起一位约莫二十五六的士子,名唤陆明,出身吴郡陆氏,是书院中有名的辩才。他整了整衣冠,向山长及众人行礼,朗声道:

“学生以为,治国之道,当以王道为本。何谓王道?孔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孟子曰:‘以德行仁者王。’昔者三代之治,尧舜禹汤文武,皆以德服人,以仁化民。故天下归心,四海宾服。而今之论者,往往重霸术、言事功,此舍本逐末也。”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霸者何如?齐桓、晋文,虽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然凭的是力与术,非德与仁。力尽则衰,术穷则败,故霸业不永。今有司汲汲于田亩之增、仓廪之实、兵甲之利,此固然重要,然若失却仁德之本,便是无源之水、无根之木。学生以为,治国当先正人心,人心正而后百事举。此即《大学》所言:‘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

陆明引经据典,言辞铿锵,王道派的支持者频频点头。一炷香尽,他从容落座。

周敦颐示意:“事功派请申述。”

右侧站起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士子,名唤陈实,寒门出身,游历过边塞,在县衙做过书吏,去年才入书院。他行礼后,开门见山:

“陆兄所言甚善,然学生以为,不切实际。王道固然美好,然空谈仁义,能御胡骑否?能治水患否?能充仓廪否?管子有云:‘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今陛下推行开元之治,整顿吏治、兴修水利、劝课农桑、巩固边防,哪一件不是实实在在的事功?若只坐谈仁义,边关谁守?饥民谁恤?”

他向前一步,目光炯炯:“学生曾在陇西亲见,戍卒缺衣少食,仍死守烽燧;在江东亲见,河工冒雨修堤,保一方平安。这些人不懂什么高深王道,却以行动践行大义。故学生以为,义在利中,霸中有王。齐桓公‘尊王攘夷’,难道不是大义?管仲‘九合诸侯’,难道不是造福苍生?治国如同医病,病急当用猛药,事急当务实功。若等天下人都成君子再施政,恐怕永远等不到那一天。”

陈实话语朴实,却掷地有声。事功派众人面露激赏,连廊下的官员们也微微颔首。

申述完毕,进入驳论环节。

陆明起身反问:“陈兄所言事功,学生并不反对。然若无王道指引,事功易入歧途。譬如秦以法家强兵富国,可谓事功极盛,然严刑峻法,民不堪命,二世而亡。又如当今某些官吏,为求政绩,强征暴敛,虽仓库满而民怨沸。此非事功之过,乃失王道之故。敢问陈兄,如何确保事功不偏离仁义?”

陈实答道:“陆兄所虑极是。故事功需以法度匡正。今朝廷推行各项新政,皆有章程法度:劝农有《劝农敕》,治河有标准工法,边贸有茶马契券,市舶有勘合验封。这些法度,便是将仁义化为具体规矩。官吏依法办事,便是行仁义;百姓守法谋生,便是守仁义。法度清明,则事功自然合乎王道。”

“然法度亦需人行。”王道派又一名士子起身,“若执法者心存私念,再好的法度也会走样。故根本仍在教化人心,使人自觉向善。否则法网愈密,奸诈愈多。”

事功派立刻反驳:“教化需时,民生在即。岂能因噎废食?譬如黄河岁修,若等所有河工都成君子再开工,堤防早溃矣!当以法度约束当下,以教化培育未来,二者并行不悖。”

辩论渐入佳境,双方引经据典,又结合时政,唇枪舌剑,精彩纷呈。王道派从《论语》《孟子》中寻章摘句,事功派则多引《管子》《荀子》乃至《史记》中的实例。窗外秋风飒飒,堂内热潮涌动。

周敦颐始终闭目倾听,偶尔在关键处睁眼,目光如电。

自由论辩开始后,场面更加热烈。有士子提到具体的政策:“如茶马司契券制度,以标准衡量茶叶马匹,明码交易,此乃法度之事功。然其中公平诚信,岂非王道所倡?”

另一人反驳:“契券固然好,然若评茶官受贿,马师舞弊,公平何在?故仍需教化人心,使人不愿舞弊。”

“教化岂能速成?当以监督制衡:评茶三人互核,交易公开透明,举报者重赏。人心或有私,制度可防弊。”

辩论从抽象的王霸义利,逐渐落到具体问题:如何防治官吏贪腐?如何平衡棉粮种植?如何安抚归化蕃部?如何改进府兵轮换?士子们虽然年轻,却显然关注时政,许多见解颇有见地。

廊下的官员们听得入神。长沙郡守杜预低声对湘东县令刘颂道:“这些年轻人,比我们当年务实多了。我观那陈实,若加以历练,可为干吏。”

刘颂点头:“那个陆明也不差,虽重王道,却不迂腐。若能到地方历练一番,知晓民生多艰,必成大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