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论持续了两个时辰,午时将至。
周敦颐终于抬手,堂内顿时安静。“今日之辩,甚好。”老山长缓缓道,“老夫听了一上午,忽有所悟。诸君所争,看似王霸对立、义利相悖,实则不然。”
他站起身,走到讲堂中央:“王道如天,高远在上,普照万物;事功如地,厚实在下,承载众生。无天则地失其明,无地则天无所依。尧舜行王道,亦治水、授时、劝农,岂非事功?管仲建功业,尊王攘夷、九合诸侯,岂无仁义?”
“老夫以为,真正的王道,必通过事功来彰显;真正的仁义,必在利民中实现。陛下推行开元之治,整顿吏治是王道德政,具体章程是事功法度;劝课农桑是仁爱百姓,增产增收是利国利民。二者本是一体,何须强分?”
他转向众士子:“诸君生于盛世,当有大胸怀。既读圣贤书,明辨是非;亦当观天下事,学以致用。他日无论为官为民,望记住今日之辩:以王道立心,以事功力行。心正而行实,便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堂内寂静片刻,继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无论王道派还是事功派,皆心悦诚服。
午膳设在书院膳堂。按照惯例,辩论双方混坐,继续交流。陆明与陈实恰巧同桌,二人相视一笑,之前的剑拔弩张已化为惺惺相惜。
“陈兄在陇西所见,学生甚向往之。”陆明主动举杯,“纸上得来终觉浅,此话不假。”
陈实回敬:“陆兄经义纯熟,弟所不及。方才听兄引《盐铁论》语,方知事功之论古已有之,惭愧。”
旁边一位游学士子插话:“二位可知,洛阳格物院新制‘铜壶滴漏’,计时精妙。这算王道还是事功?”
众人皆笑。陆明道:“格物致知,本是儒家正道。若能利国利民,便是大义。”
午后,书院安排登高。
众人沿山道而上,至岳麓山顶,湘江如带,长沙城郭尽收眼底。秋风拂面,心胸为之一畅。
杜预与几位官员走在周敦颐身旁,请教治郡之策。老山长指着山下农田:“郡守请看,那阡陌纵横,便是最大的文章。王道不在高谈阔论,而在让每一块田都有收成,让每一户都无饥寒。事功不在好大喜功,而在把每一件小事做实。老夫听说郡守去岁修长沙陂塘,灌溉增田万亩,这便是王霸合一、义利兼得。”
杜预肃然:“谨受教。”
夕阳西下时,众人返回书院。
晚间,周敦颐在藏书楼召集今日辩论中表现突出的十名士子,包括陆明、陈实在内。楼内烛火通明,书香弥漫。
“今日之辩,只是个开始。”老山长对众人说,“书院已与郡守商议,自下月起,每月选派两名士子到郡县衙门见习,参与实际政务。陆明,你可愿去湘东县,协助刘县令整理刑狱案卷?”
陆明激动起身:“学生愿意!”
“陈实,你去长沙郡漕运司,参与今年秋粮转运,可好?”
“谢山长!学生定当尽力!”
其他士子也各有安排,有的去劝农司,有的去市舶分司,有的去修志馆。周敦颐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诸君他日无论是否出仕,都当牢记:学问不止在书本,更在天地间、在百姓中。”
众人齐声应是。
夜深了,藏书楼的灯还亮着。士子们兴奋地讨论着即将开始的见习,交换着各自对时政的看法。窗外,岳麓山的秋虫唧唧,湘江的流水潺潺,仿佛在为这个思想活跃的时代伴奏。
而在洛阳的两仪殿,司马柬正在阅读岳麓书院送来的辩论纪要。他细细读过双方论点,在看到周敦颐的总结时,朱笔批注:“王霸之辩,千古议题。然治国如烹小鲜,火候佐料皆需斟酌。岳麓书院学以致用,甚合朕心。着礼部考察各地书院,可推广此制。”
放下奏报,皇帝望向南方。他知道,在那个湘水之滨的书院里,正有一批年轻人将书本上的道理与现实中的难题相结合。而这些年轻人,或许在十年、二十年后,将成为这个帝国新的脊梁。
王霸义利,千古之辩。但在开元七年的秋天,在岳麓书院的讲堂里,这场辩论找到了新的答案:既要有高远的理想,也要有扎实的脚步;既要明辨是非的大义,也要解决具体的难题。
这,或许就是这个时代最可贵的精神——务实而又有理想,踏实而又有胸怀。如同岳麓山下的湘江,既有源头活水的高洁,又有滋养万物的深厚。
书院的钟声再次响起,在秋夜中传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