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七年十一月的陇西,寒风已如刀割。
乌鞘岭东麓的第七烽燧,孤零零地矗立在海拔两千丈的山脊上。这座以黄土夯筑的方形墩台,底宽三丈,高五丈,分上下两层。下层是戍卒居所和储物间,上层是了望台和烽火灶。从台上望去,北面是茫茫戈壁,南面是蜿蜒的祁连山余脉,东西两侧各能看到相邻的第六、第八烽燧——那是这条三百里烽燧线上最近的“邻居”。
烽帅赵老石寅时三刻便醒了。
这是他戍边第二十七年养成的习惯,比鸡鸣早一刻。披上厚重的羊皮袄,他先登上了望台。天还未亮,北斗七星悬在西北天际,星光冷冽。他举起单筒“千里镜”——这是将作监特制给边军了望用的,可望五里外的动静——缓缓扫视北面的戈壁。镜中只有枯草在寒风中瑟缩,以及远处几簇鬼火般的磷光。
“平安。”赵老石在心底默念,走下了望台。
下层居所里,另外四名戍卒还在沉睡。这是第七烽燧的全部守军:赵老石,五十三岁,陇西人,戍边二十七年;副烽帅孙大壮,四十岁,河西人,戍边十五年;老卒钱三,四十八岁,关中人,戍边二十年;新兵王二狗,十九岁,陇西人,戍边三个月。还有一个空缺,本该上月补员,但因秋收耽搁,要等下月才到。
赵老石轻手轻脚地点亮油灯,从墙角的木箱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册子封面写着“开元七年 第七烽燧执勤日志”,内页已用了大半。他研墨提笔,开始记录:
“开元七年十一月初一,寅时四刻。天色未明,北向了望无异状。风力三级,西北风。储水缸存水七成,柴垛存柴三百束,烽火料(狼粪、干草、硫磺等)充足。戍卒五人,实到四人,一人缺额。今日当值:赵老石、王二狗。”
这是赵老石坚持了二十七年的习惯。从永平六年(西晋初年)他第一次戍边开始,每日记录烽燧状况,风雨无阻。日志内容看似琐碎,却是边关预警体系最基础的组成部分。每旬,这些日志会被送往三十里外的烽燧总管处汇总;每月,总管将各烽燧情况上报都护府;每季,都护府据此调整边防部署。
卯时正,赵老石敲响挂在门外的铜锣。
戍卒们迅速起身,穿衣洗漱。室内寒气逼人,水缸表面结了层薄冰。王二狗是新兵,还不太适应,哆哆嗦嗦地裹紧皮袄。赵老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炉灶里的火拨旺了些。
晨炊是粟米粥和腌菜。五人围坐在炉边,默默进食。这是烽燧的规矩:食不言。因为吃饭时也要留神听外面的动静——在边关,任何疏忽都可能致命。
饭后,赵老石开始分配任务。
“大壮,你带三儿检查烽火灶,清理烟道。二狗跟我去巡边。”
“诺!”
巡边是每日必修。赵老石带着王二狗,沿着烽燧周边三里范围内的固定路线行走。这条路他走了二十七年,每一步都熟悉。哪里有个土坎,哪里长着耐寒的骆驼刺,哪里可能有蛇洞,他都了然于胸。
“看这儿。”赵老石在一处沙地上停下,蹲下身。地上有几行新鲜的蹄印,杂乱而浅。“昨夜有黄羊群经过,约莫二十头,往东南去了。”
王二狗佩服地看着老烽帅:“您怎么知道是黄羊不是马?”
“蹄印形状、深浅、间距都不同。”赵老石耐心讲解,“黄羊蹄尖而窄,马蹄圆而宽。黄羊体轻,印浅;马体重,印深。再有,黄羊群经过时慌乱,脚印乱;若是马队,会有序得多。”他边说边在随身的小本上记录:“十一月初一,晨巡见黄羊蹄印二十余,东南向,无异状。”
继续前行,来到烽燧西侧的山沟。这里有一眼泉水,是第七烽燧的水源。赵老石检查了泉眼,水量正常,未结冰。又查看埋在水源附近的“地听”——这是一种陶瓮,半埋地下,瓮口蒙皮,可监听远处马蹄震动。
“每日晨昏各听一次。”赵老石示范,“把耳朵贴上去,仔细听。若有大队人马在十里内行进,能听出端倪。”
王二狗依言趴下听,半晌抬头:“只有风声。”
“能听出风声也是本事。”赵老石难得露出一丝笑意,“风声规律,蹄声杂乱,久了就能分辨。”
巡边回来已近午时。孙大壮和钱三已清理完烽火灶,正在修补一段略有松动的夯土墙。这是烽燧的日常维护,若等到坍塌再修就晚了。
午后,赵老石开始训练王二狗。
“看好了,烽火分五级。”他指着烽火灶旁的木牌,上面画着示意图,“一级平安火,日间举烟一柱,夜间举火一把;二级警讯,烟二柱火二把;三级敌踪,烟三柱火三把;四级接战,烟四柱火四把;五级求援,烟五柱火五把。相邻烽燧看到,需依样传递。”
他又打开一个密封的陶罐,里面是配好的烽火料:“狼粪三成,干草四成,硫磺两成,硝石一成。狼粪烧烟浓而直,干草易燃,硫磺硝石助燃增光。记住配比,错一点,烟就散了。”
王二狗认真记下。他知道这些知识关乎生死——若遇敌情,烽火是求救的唯一途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