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烽帅的日志(2 / 2)

训练持续到申时。赵老石又带王二狗登上了望台,教他使用千里镜,辨认远处的地标:第六烽燧在哪,第八烽燧在哪,三十里外的烽燧总管处又在哪。

“记牢了。”赵老石语气严肃,“若有一日我不在了,你要接替我。第七烽燧百年未失,不能在我们手上断了。”

王二狗重重点头。

日落时分,赵老石点燃一级平安火。干燥的狼粪混着干草在烽火灶中燃烧,一道青黑色的烟柱笔直升空,在暮色中格外醒目。三十里外的第六烽燧很快回应,也升起一道烟柱。接着是第八烽燧,第九烽燧……三百里烽燧线上,数十道烟柱依次升起,如同大地在呼吸。

这是赵老石一日中最安心的时刻。看到烟柱连绵,他知道防线还在,同袍还在。

晚炊后,戍卒们围炉闲谈片刻。这是难得的放松时间。孙大壮说起家乡的妻儿,钱三念叨着明年期满归家后要开个小店,王二狗则好奇地问赵老石:“烽帅,您戍边这么多年,最危险的一次是啥?”

赵老石沉默片刻,缓缓道:“永平九年冬,匈奴三千骑夜袭。那晚雪大,了望困难。我在第六烽燧——那时还不是烽帅——值夜,隐约听到马蹄声,趴在地听上确认,立刻点燃四级烽火。匈奴人冲到燧下时,相邻烽燧的援兵已到。那一战死了十七个兄弟,但烽燧没丢。”他顿了顿,“后来都护府论功,说我预警及时,升为烽帅,调来第七燧。这一守,就是二十四年。”

王二狗听得入神。他忽然明白,这枯燥的日常背后,是沉甸甸的责任。

戌时,赵老石再次登上了望台。北风呼啸,星空璀璨。他举起千里镜,一寸寸扫过戈壁。今夜月光好,能见度佳。镜中忽然闪过一点反光——那是十里外一处岩石的反光,他记得那块石头。但反光位置似乎移动了半分?

赵老石心中一紧,紧盯那个方向。一刻钟后,反光又动了一下。他放下千里镜,唤来孙大壮:“大壮,你看那边,是不是有东西?”

孙大壮仔细查看,脸色凝重:“像是有……人?”

两人轮流监视了半个时辰。反光断断续续,似乎在缓慢移动。赵老石当机立断:“点燃二级警讯。”

孙大壮一愣:“烽帅,还不确定是不是敌情……”

“宁误报,不漏报。”赵老石已冲向烽火灶,“若是误报,最多挨顿训;若是敌情漏报,要死人的!”

两道烟柱冲天而起。很快,第六、第八烽燧相继回应。一炷香后,远处传来马蹄声——是烽燧总管处派来的巡逻队,二十骑,全副武装。

队长听完赵老石的报告,立刻带人冲向反光处。两刻钟后返回,拎回一只受伤的野狼,狼眼中箭,箭镞在月光下反光。

“虚惊一场。”队长笑道,“老赵,你这眼睛还是这么毒。不过按规矩,误报要记过一次。”

“该记。”赵老石坦然,“记过总比死人强。”

巡逻队离去后,赵老石在日志上郑重记录:“十一月初一,戌时三刻,疑见北向十里处异常反光,报二级警讯。后查为伤狼箭镞反光,系误报。当值者赵老石、孙大壮,甘愿受罚。”

写完,他合上日志,对王二狗说:“看到没?这就是边关。十次警惕九次空,但有一次是真的,就值了。”

王二狗用力点头。他忽然觉得,这本厚厚的日志,记录的不仅是日常琐碎,更是无数戍卒用青春和生命守护的岁月。

夜深了,赵老石值第一班夜哨。他坐在了望台上,裹紧皮袄,千里镜放在手边。寒风刺骨,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他知道,在百里之外的都护府,有将军正看着沙盘,沙盘上插着小旗,每一面旗代表一座烽燧。而在千里之外的洛阳,有皇帝正看着边防奏报,奏报上的每一个数字,都来自这些烽燧的日志。

他只是一个老卒,守着一座孤零零的烽燧。但他守的,是一条线,一条用三百里烽燧连成的防线。这条防线背后,是河西的田野,是关中的家园,是洛阳的繁华。

所以不能松懈,一刻也不能。

星光下,赵老石的身影如同这座烽燧一样,沉默而坚韧。而在他的日志里,新的一天即将开始,新的记录即将写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下一个戍卒接过这本日志,继续这枯燥而伟大的坚守。

这便是边关,这便是烽燧,这便是这个盛世最坚实的底色——由无数个赵老石,用最平凡的坚守,织就的最牢固的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