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八年二月的黄河,正是一年中最厚实的冰封期。
自潼关以东至渤海口的千里河段,往日的浊浪已被三尺坚冰取代。冰面在正午阳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冷光,偶有裂缝处,冰层断面显示着层层累积的纹路——那是河水一次次冻结的印记。两岸纤道空无一人,往年此时仍要破冰行船的漕船早已停泊在沿河各港,船夫们领了朝廷发的“冻漕钱”,回家猫冬去了。
但在孟津渡下游三十里的一处河湾,景象却截然不同。
晨光初露时,冰面上已聚集了百余人。为首的漕运司判官崔实裹着厚厚的羊皮袄,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手中举着单筒千里镜观察冰面。这位四十出头的官员面庞被河风吹得通红,眼中却闪着兴奋的光——他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三个冬天。
“崔判官,冰厚测量完毕!”一名老河工小跑过来,喘着白气,“最薄处二尺八寸,最厚处三尺五寸,承重无虞!”
“好!”崔实放下千里镜,转向身旁几位匠人,“周师傅,冰橇可备妥了?”
为首的匠人周铁锤是个五十多岁的壮汉,双臂粗如常人大腿。他咧嘴笑道:“判官放心,按您的图纸,十架冰橇全数完工。最大的那架‘镇河号’,长五丈,宽一丈二,装了一百个铁滑刀,俺亲自试过,在冰上推起来比平地的牛车还轻省!”
崔实走下木台,来到河岸旁的空地。这里整齐排列着十架形状奇特的运输工具:木质框架,底部不是轮子,而是两排打磨得锃亮的铁制滑刀。最大的那架果然惊人,宛如一条卧在冰面上的木龙,滑刀在晨光下闪着寒光。较小的几架也有三丈长短,每架都配有拉环、制动杆和转向装置。
“装货!”崔实下令。
早已等候的役夫们开始往冰橇上装载货物。不是粮食——那是漕运的根本,不敢轻易试验——而是河东盐场运往洛阳的盐包,以及太原冶铁坊运往洛阳的铁锭。这些物资沉重而坚固,最适合测试运输能力。
“每架装多少?”负责装运的队正问。
崔实早有计算:“‘镇河号’装盐一百包,每包百斤,合万斤。其余各架装五千至八千斤不等。记住,货物要均匀分布,重心要稳。”
役夫们喊着号子,将盐包、铁锭搬上冰橇。每装完一架,周铁锤就带人检查滑刀与冰面的接触,调整绳索的松紧。这位老匠人一边忙活一边念叨:“冰上走货,最难的是转向和制动。俺在滑刀上加了槽,转向时能咬住冰面;制动杆前端包了粗麻,下压时能增加摩擦……”
装货完毕,已近午时。
崔实将参与试验的八十名役夫召集起来。这些人大都是往年漕运的纤夫,对黄河了如指掌,此刻却对眼前这些冰上怪家伙既好奇又忐忑。
“诸位乡亲,”崔实声音洪亮,“今日试验,是为我大晋漕运寻一条新路。往年黄河封冻,漕运断绝,各仓存粮只减不增,若遇战事灾荒,便有断粮之危。若冰上运输可行,则冬日也能运粮,漕运便多了三个月时间!”
他顿了顿,又道:“此次试验,朝廷有赏。凡参与者,日给钱五十文,粟米三升。若有损伤,按军工伤亡例抚恤。现在,每架冰橇需八人操作,四人拉纤,两人掌控方向,两人制动。周师傅会教你们要领。”
周铁锤跳上“镇河号”,开始示范:“拉纤的,绳子要斜挎肩,步子要齐,听号子走。掌方向的,看前面人的手势,这舵杆往左扳,前头滑刀就左偏。制动的,平时手扶这杆,需要停下时用力下压……”
役夫们分组学习,冰面上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有人第一次踏上冰橇,站立不稳摔了跤,引来一阵哄笑,爬起来拍拍屁股继续练。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未时正,试验正式开始。
十架冰橇在冰面排成一列,每架间隔十丈。崔实登上“镇河号”前端,举起红旗:“出发!”
“嘿——呦!”拉纤的役夫齐声呼号,身体前倾,绳索绷紧。
最重的“镇河号”先是纹丝不动,但随着八人齐力,滑刀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庞大的冰橇缓缓启动。一旦动起来,阻力便小了许多,速度越来越快。后面九架冰橇相继跟进,在冰面上拖出十道白色的轨迹。
崔实站在橇首,感受着寒风扑面。冰橇的速度比预想还快,估计一个时辰能行二十里,比夏日漕船顺流而下也不遑多让。他回头望去,长长的冰橇队列在冰面上蜿蜒,颇为壮观。
但问题很快出现了。
驶出五里后,冰面出现起伏。“镇河号”通过一处冰脊时,重心后仰,险些侧翻。幸亏掌方向的役夫经验丰富,及时调整,后方制动的役夫猛压制动杆,冰橇摇晃了几下稳住了。
“停!”崔实下令。
十架冰橇陆续停下。周铁锤跳下橇检查,发现几架冰橇的滑刀已有磨损。“判官,冰面有沙砾,磨损滑刀。得想个法子。”
崔实蹲身查看,冰面上确实嵌着不少从上游冲下来的沙石。他沉吟道:“能否在滑刀前加个刮板?先行刮去浮沙?”
“可以试试。”周铁锤眼睛一亮,“用硬木做刮板,装在滑刀前半尺处。”
正商议间,忽然传来惊呼。原来最后一架冰橇在制动时,制动杆的麻包磨损过度,失去摩擦力,冰橇又向前滑了数丈才停下。所幸前后都有间距,未造成碰撞。
“麻包不耐磨。”周铁锤皱眉,“得找更耐磨的材料……”
一个老纤夫忽然开口:“周师傅,俺们纤夫拉船时,鞋底钉牛皮,耐磨又防滑。要不试试牛皮?”
“好主意!”周铁锤拍大腿,“牛皮浸桐油,晒干后硬如铁,又带韧性。快,派人回营取牛皮来!”
试验暂停。役夫们围坐在冰橇旁休息,吃着带来的干粮。崔实与周铁锤则蹲在冰面上,用炭笔在木板上画改进图。几个老河工也凑过来出主意:
“判官,俺看这冰橇太重,启动费劲。能不能在滑刀上涂些羊油?听说北边胡人滑冰就这么干。”
“转向还是不够灵,能不能在冰橇尾再加个小舵?”
“装货卸货太慢,得设计个斜坡跳板……”
你一言我一语,简陋的改进方案渐渐成形。崔实让书吏一一记录,这些都是宝贵的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