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医署的剖图(2 / 2)

这日,王叔和在医学馆召集太医署三十余名高阶医官,正式展示图谱。当大幅画卷依次展开时,馆内一片寂静,唯有倒吸冷气的声音。

第一幅是全身骨骼图,标注了二百零六块骨头名称;

第二幅是肌肉总图,描绘了六百余块肌肉;

第三至七幅是五脏六腑位置、形态详图;

第八幅是血脉主要走向;

第九幅是经络示意图(这部分仍结合传统理论);

第十幅是头颅解剖;

第十一、十二幅是男女生殖系统——这部分最为谨慎,只画了基本结构,且单独存放。

“诸公,”王叔和的声音打破寂静,“这些图,是吾辈四十年行医经验的总结,更是数十位捐躯者留给医道的馈赠。从今日起,太医署高级课程将加入解剖学。但有三条铁律:一,图谱不得私抄外传;二,教学时须怀敬畏之心;三,只用于救死扶伤,不得用于邪道。”

一位老医官颤声问:“王公,这……这会不会有违圣人之教?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李医监问得好。”王叔和早有准备,“请问李医监,若有一患者腹内痈疽,您是依古籍猜测下刀,还是确知脏器位置后再下刀?”

“自然是后者。”

“那您如何确知?”

“这……”老医官语塞。

“这便是图谱之用。”王叔和环视众人,“我等医者,每日执刀用药,关乎生死。若对己所医治的对象都不甚了解,何谈仁心仁术?这些捐躯者,正是以己身照亮医道,此乃大仁大义。且陛下明示:凡用于医学研究之遗体,事后必妥善安葬,立碑记功,春秋祭祀。这已是最大的尊重。”

众人渐渐释然。确实,相比那些因误诊而死的患者,这种“亵渎”或许才是真正的尊重生命。

四月初,解剖学正式开课。

首批学员二十人,皆是太医署中年富力强、经验丰富的医官。第一课,王叔和带着他们向图谱行礼,然后才开始讲解。当抽象的医理变成直观的图像,许多困惑迎刃而解。

“原来伤寒传变,是从口鼻入肺,再入胃肠……”

“骨折接续时,需避开这条血管……”

“针刺这个穴位,

教学效果立竿见影。当月,太医署处理的三例疑难杂症,皆因医官们更了解人体结构而找到新疗法。一例腹内肿瘤,孙思邈凭借对脏器位置的精确掌握,成功切除;一例颅外伤,医官根据大脑图谱判断出血位置,及时开颅救治;还有一例复杂骨折,接续时完美避开重要血管神经。

消息传出,朝中虽有微词,但皇帝的态度明确。司马柬甚至在朝会上说:“朕读史书,见华佗欲为曹操开颅治病,曹操疑而杀之。若当时有精确图谱,曹公知其风险与收益,或许三国有另一番结局。医道进步,受益的是天下百姓。”

这番话平息了大部分争议。而太医署则更加谨慎,将解剖学研究严格限定在医学范畴,并加强了伦理规范。

四月末,王叔和向皇帝呈交第一份解剖学教学报告。

司马柬细细翻阅那些图谱的摹本——为了避讳,呈送御前的是经过简化的版本。他指着心脏图问:“王卿,这心脏泵血之说,可有实证?”

“回陛下,有的。”王叔和答道,“臣等曾观察活羊心跳,见其收缩舒张,推动血液流动。又见血管破裂者,血随心跳涌出,呈脉冲状。结合图谱,可推断心脏如泵,推动血液周流全身。”

“善。”司马柬合上报告,“这些图谱,是医道的基石。但朕要嘱咐王卿:图谱是死的,人是活的;理论是基础,临证是关键。切不可囿于图谱,忘了病人是个整体。”

“臣谨记!”王叔和深以为然。

离开皇宫时,春日的阳光正好。王叔和想起四十年前刚入太医署时,师父说的话:“医道如夜行,步步摸索。”如今,有了这些图谱,医道之路终于有了些许光亮。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人体奥秘无穷,这些图不过是初步探索。但至少,太医署的医官们不再完全依靠猜测和模糊的经验,而是有了实证的依据。

回到太医署,他看见顾恺之还在修改图谱的细节。这位画师已经完全投入其中,甚至开始自学医理,以便画得更精准。

“顾先生辛苦。”王叔和道。

顾恺之抬头,眼中闪着光:“王公,在下忽然觉得,这些图谱比任何山水人物画都有意义。山水画悦目,人物画传神,而这些图——能救命。”

王叔和笑了。他望向医学馆内,医学生们正在认真研读图谱副本。窗外,洛阳城的春光正好,柳絮如雪。

在这个春天,太医署的解剖图如同一颗种子,悄悄埋入医学的土壤。它或许要很多年才会开花结果,但它标志着这个时代的医者开始用实证的眼光看待人体,用科学的精神探索生命。

而这,正是开元盛世在医学领域最珍贵的收获——不是虚无的祥瑞,而是实实在在的进步;不是空洞的理论,而是救人性命的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