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医署的剖图(1 / 2)

开元八年三月的洛阳,春寒尚未褪尽。

太医署所在的崇仁坊,却比往年这个时节更加忙碌。署内东北角的医学馆,原本是讲授《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的讲堂,如今被临时改建成了特殊的工坊。窗棂用厚纸糊得严严实实,只留高处几扇气窗;室内点了十二盏鲸油灯,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醋和苍术焚烧的气味——这是太医署传统的消毒之法。

太医令王叔和寅时便到了。

这位年近六旬的老医官,自永平年间入太医署,至今已四十载。他面庞清瘦,三缕长须已白了大半,唯有一双眼睛依然清澈锐利。此刻他站在医学馆中央的长案前,案上铺着厚厚一叠宣纸,旁边是各色颜料与画笔。但他的目光却落在长案旁的那具遗体上。

那是一具阵亡将士的遗体,来自去年幽州边关的一次小规模冲突。按照新规,阵亡者若无亲属认领,可由朝廷统一安葬;但若亲属同意,且遗体完整,太医署可申请用于医学研究——当然,需给予抚恤加倍,并保证庄严处置。这具遗体的家人接受了条件,因为太医令亲口承诺:“令郎的身躯,将救活更多的人。”

“王公,都准备好了。”说话的是医学馆博士孙思邈,年约五十,精于外科。他身旁站着画师顾恺之——这是太医署特聘的丹青妙手,以工笔人物画闻名洛阳。

王叔和深吸一口气,向遗体深深一揖:“壮士捐躯报国,今又惠泽医道,功德无量。吾等必当郑重对待,不负所托。”

礼毕,他转向顾恺之:“顾先生,今日要绘的是五脏六腑位置图。需精确记录心、肝、脾、肺、肾、胃、肠等脏器的大小、形状、位置、连接。先生不必顾忌,如实描绘便是。”

顾恺之面色有些发白。他画过无数人物,但面对真实的五脏六腑还是第一次。他定了定神,点头道:“在下尽力。”

孙思邈执刀上前。他是太医署最有经验的外科医官,曾处理过数百例战创伤,对体内结构了然于胸。但系统性的解剖绘图,这是第一次。

“先从胸腹正中切开。”孙思邈的声音平静,“注意避开主要血脉。”

刀刃划过皮肤,发出轻微的声响。室内除了画笔在纸上的沙沙声、偶尔的工具碰撞声,再无其他声响。三名医学生在一旁记录,他们的手微微发抖,但仍强迫自己仔细观察。

顾恺之的画笔开始移动。他先勾勒出整体的轮廓,然后随着孙思邈的解剖,逐一添加细节。心脏的位置比他想象中偏左,肺叶分为五片,肝脏在右肋下……每一处发现,都让医学生们低声惊叹。

“原来胆囊在此处!”

“脾脏竟这般模样!”

“胃与肠的衔接原来如此!”

王叔和在一旁指导:“注意记录尺寸。用这铜尺量:心长几何,宽几何;肝重几何,距肋缘几寸。还有颜色、质地,都要记下。”

一个医学生忍不住问:“太医令,这些与我们平日所学《内经》所言,似有出入……”

“问得好。”王叔和正色道,“《内经》乃先贤智慧,然历经数百年传抄,难免讹误。且人体各有差异,不可一概而论。我等今日所做,便是要验证古籍,补其不足。譬如《内经》言‘心主神明’,今观心脏结构,确是泵血之器;而思虑记忆,或在脑部——这是前些年从颅伤患者观察所得。”

他走到另一张桌案前,那里摆着几个陶罐,里面用石灰保存着一些器官标本——都是这些年来从阵亡将士遗体上取下,经亲属同意后保留研究的。

“你们看这个心脏,”王叔和打开一个罐子,“死者年四十,戍边二十年,心脏较常人大一圈,且左心室壁厚实。这是因为常年负重、紧张所致。再看这个肺——”他又打开一罐,“死者生前嗜烟,肺色暗黑,有结节。这些实证,比任何医书描述都更直观。”

顾恺之画完胸腹结构,已是午时。他的手很稳,画出的图形既写实又清晰,甚至用淡彩标出了不同脏器的颜色。王叔和仔细审看,指出几处需修正的地方:“胃与脾之间这片膜,实际更薄些。还有胆管的走向,再弯曲一点。”

午后,开始绘制骨骼肌肉图。

这次用的是另一具遗体——这是位老匠人,临终前自愿捐献躯体供医学研究。其家人说:“家父一生以手艺为荣,愿死后筋骨仍有所用。”

孙思邈小心翼翼剥离皮肤,露出纵横交错,各司其职。他按照王叔和的要求,不仅画整体,还画分解图——将主要肌肉一块块分离描绘,标注名称、起止点、功能。

“这是肱二头肌,屈肘之用。”

“这是腓肠肌,行走奔跑所赖。”

“看这条肌腱,若断裂,手指便不能弯曲……”

医学生们边记录边默记。这些知识对他们来说如同打开新世界的大门。以往学医,全靠背诵歌诀、观察病人外在症状;如今能直观看到内在结构,许多疑难豁然开朗。

绘制持续到第三日,开始处理最敏感的部分——头颅。

王叔和特别请来了两位高僧,在医学馆外诵经超度。室内,孙思邈的动作更加谨慎。颅骨被小心打开,露出大脑。顾恺之屏住呼吸,描绘那沟回纵横的器官。

“原来脑分左右。”一个医学生低语。

“这些血管分布,若此处受损,便会失育。”王叔和指着大脑特定区域,“这是从数十例头部创伤患者症状反推出来的,今日终于得见真容。”

顾恺之忽然停笔:“太医令,在下有一问。这些图绘成后,将如何使用?若流传出去,是否会……惊世骇俗?”

王叔和沉吟片刻:“问在要害。这些图册,只限太医署内部教学使用,且仅对高阶医官开放。绘制完成后,原图存入秘库,副本供教学。至于是否惊世骇俗——”他微微一笑,“顾先生可记得《内经》之言:上工治未病,中工治欲病,下工治已病。要成为‘上工’,必须知己知彼。知己,是知医理药性;知彼,是知人体奥秘。讳疾忌医,才是大忌。”

他顿了顿,又道:“陛下特许此事时曾说:‘医道关乎人命,当求实证。若因循守旧,以讹传讹,便是对百姓不负责任。’有陛下此言,我等方敢行事。”

顾恺之肃然起敬,继续作画。

三月底,全套十二幅解剖图终于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