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海商的保险(2 / 2)

他顿了顿,继续道:“补偿七成,是经测算而定。若全补,基金压力过大,保费需大幅提高,恐无人愿缴;若补太少,又无济于事。七成是个平衡——能让遇险者保住家底,又不致基金过快耗尽。至于防腐败,契约规定:五人委员会由船东公选,一年一换,不得连任;重大决议需三十八家过半数同意;钱庄、讼师皆可监督。”

章程渐趋完善,但仍有船东犹豫。

沈万川见状,从怀中掏出一本账册:“老夫知道,空口无凭。这是我请金掌柜算的一笔账:假设基金运行五年,共有船千次出航,按往年的海损率,约莫会有十次大损,三十次小损。总补偿支出约八万贯。而收取的互助金,按千分之五算,五年可收十二万贯。基金不仅足够补偿,还有盈余可生息。即便某年海损特多,也有基础金垫底。”

他翻到另一页:“更重要的是,有了这基金,船东们敢于装载更多货物,敢于探索新航线。据估算,海贸规模可因此增三成,诸位获利远高于那千分之五的支出。”

数字最有说服力。船东们传阅账册,开始认真思考。

辽东金大升第一个表态:“我加入。这些年见过太多惨事,是该有个倚靠了。”

林娘子沉吟片刻:“妾身也愿试。不过契约需增一条:遇险补偿,优先给船工抚恤。船东可东山再起,船工家人却可能无依无靠。”

“林娘子仁德!”沈万川当即允诺,“此条当入契约。”

有人带头,附和者渐多。至午时,三十八家中已有二十六家表态加入。余下十二家尚在犹豫,沈万川也不强求:“基金本属自愿。诸位可观望一阵,何时愿加入都行。”

当日下午,会馆开始办理入会手续。

金算盘在偏厅设了账桌,船东们依次缴纳五百贯基础金,领取盖有会馆大印的《互助契约》。王明法则在一旁解释契约条款,解答疑问。

“契约一式三份,船东、会馆、钱庄各存一份。”

“保费每季结算一次,出航时报备货值,返航后多退少补。”

“遇险需在三十日内申报,查验需时,补偿在核实后六十日内发放。”

手续虽繁,但船东们办得认真。这是关乎身家性命的大事,容不得马虎。

傍晚,首批二十六家船东的手续办妥。沈万川看着金算盘汇总的账册:基础金一万三千贯已存入通宝隆专户。虽然离最初设想的一万九千贯有差距,但已是很好的开端。

“首事,”金算盘推了推眼镜,“钱庄可为基金专设一个账房,每月向会馆报送明细。另,钱庄在扬州、明州、广州皆有分号,船东们在那些港口也可办理保费缴纳,由飞钱(汇票)系统汇总结算。”

“有劳金掌柜。”沈万川拱手,又对王明法道,“王先生,契约还需完善之处,还望费心。”

王明法正色道:“此乃开创之举。在下回洛阳后,会请教刑部、户部的友人,看是否有需调整以合律法之处。不过依在下看,此契约为民间自愿,不违国法,且能促进海贸,朝廷当乐见其成。”

三日后,首批加入基金的船队陆续出航。

码头上,船东们送别时的心情与往日不同。虽仍有担忧,但眉宇间多了几分底气。他们知道,即便最坏的情况发生,家人也不至于流落街头。

沈万川站在会馆二楼的廊台上,望着潞河上点点白帆。他知道,这互助基金只是雏形,未来还会有很多问题:骗保如何防范?保费如何合理定价?基金如何投资增值?大灾之年如何应对?

但他更知道,这是个开始。就像当年第一个驾船出海的人,不知前路如何,却毅然扬帆。而历史证明,正是这些敢为天下先的尝试,推动着时代前行。

一个月后,首笔理赔发生。

一艘往辽东的货船在渤海遭遇风浪,部分货物落海,损失约三千贯。会馆查验组迅速核实,金算盘从基金中拨出两千一百贯补偿。船东拿到钱时,热泪盈眶——若在以往,这损失足以让他一蹶不振。

消息传开,余下十二家船东中有八家申请加入。互助基金的规模扩大到三十四家,基础金达一万七千贯。

又过半月,林娘子的船队从南洋返航,不仅带回丰厚利润,还探索出一条避开季风区的新航线。她在会馆分享航路图时说:“有了基金托底,妾身才敢让船队走这条险路。如今看来,险路反是捷径。”

沈万川将这条新航线标注在海图上。他知道,互助基金的意义正在于此——它不仅是在灾后补偿,更是在灾前给予船东们探索的勇气。

开元八年的夏天,海津镇的互助基金悄然运行。没有张扬,没有轰动,只是船东们之间的一份契约,一笔存款,一份安心。

而在千里之外的洛阳,这份契约的抄本被呈送到户部。官员们研究后,认为这是“民间自发化解风险之良法”,奏报皇帝。司马柬阅后批注:“民间智慧,可善加引导。令市舶司关注,若行之有效,可总结经验,推广至其他行业。”

批注很简短,却意味深长。这意味着,这个诞生于海商会馆的互助基金,不仅得到了官方的默许,更可能成为这个务实时代民间金融创新的一个样本。

海风依旧,潮起潮落。但在潞河入海口,一种新的安全感正在海商们心中生根。他们依然敬畏大海,但不再恐惧;依然谨慎航行,但敢于探索。

这便是开元八年春天,海津镇发生的故事。一个关于风险、关于互助、关于勇气的故事。它或许不会载入史册,但它改变着每一个出海者的命运,也悄然改变着这个帝国海贸的底色。

而当海商们不再独自面对风浪,这片蓝色疆域上的帆影,必将驶向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