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隽缓缓道:“推演之道,正在于此。长孙将军所言,便是‘变局’。卢主事,你等再议半刻钟。”
卢潜额头见汗,与同僚们疾步回到案前。低声争论不时传来:“居庸关天险……”“奔袭八百里,人马俱疲……”“但若真如此……”
半刻钟后,卢潜再上前时,语气沉稳许多:“若敌军行此险招,确属危局。然我军亦有应对:其一,幽州至居庸关一线,有烽燧二十二座,每三十里一驿,敌大军行动绝难隐匿。其二,居庸关驻军三千,关城险峻,存粮足,纵敌军五万围攻,坚守十日当无问题。其三——”
他深吸一口气:“中路我军可不必回援。反而应趁敌分兵、中路空虚之机,出塞直捣突厥王庭所在!彼时敌军主力远在幽州,老巢空虚,必仓皇回救。我军则可半途设伏,或以轻骑袭扰其归途,可获全功。”
“围魏救赵?”皇甫恭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头,“倒是胆大。但出塞奔袭王庭,需深入漠北千里,粮草何继?向导何来?若突厥在王庭留兵一万,你攻坚不下,反成孤军,又当如何?”
新一轮的辩论又开始了。
如此往复,自辰时至申时,沙盘上的推演进行了整整四个时辰。年轻参谋们先后提出了七套应对方案,老将们则不断提出刁钻的变局:忽而是柔然军突然倒戈从侧翼袭击晋军,忽而是秋日暴雨冲毁粮道,忽而是某镇守使轻敌冒进中伏,忽而是吐蕃趁虚袭击陇右……
每一次变局,都迫使年轻人们重新计算兵力调配、粮秣消耗、行军日程。案上的算筹摆了一次又一次,纸张写满又换新。有人因思虑过度而面色发白,有人因争执而面红耳赤,但无人离开沙盘半步。
裴隽始终冷静地主持着推演,时而插入一些关键信息:“九月漠南草黄,敌战马膘情开始下降。”“云州仓存豆料三万石,可支两万战马二十日。”“朔州至雁门驿道,日可转运粮车三百辆。”
日影西斜时,推演暂告一段落。堂中众人皆已疲惫,但眼中却都闪烁着某种亢奋的光。
“今日所推七局。”裴隽总结道,“守方胜四局,平两局,败一局。败局在于初时低估西路敌军,调凉州兵驰援中路,致凉州空虚被破。此教训当谨记。”
他看向那些汗湿衣背的年轻参谋:“尔等今日所呈方略,有稳健者,有奇险者,皆有所本。然沙盘推演之要义,非在求一必胜之法,而在穷尽诸般可能,使将领临战时不慌、遇变时不乱。”
又转向老将们:“诸位将军所设变局,皆出自实战经验,非闭门造车者能想见。此正是后辈最需习得之处。”
皇甫恭捋须叹道:“后生可畏。这些年轻人对地图之熟稔、对粮草计算之精细,远胜老夫当年。假以时日,必成栋梁。”
张虔却道:“仍需历练。今日所推,毕竟已知敌分三路、兵力几何。实战之中,敌情往往迷雾重重,斥候十报九虚,决策常在片刻之间。那种压力,沙盘难摹其万一。”
“张公所言极是。”裴隽点头,“故兵部已请旨,秋后选派今日推演中表现优异者,赴北疆各镇实习三月,亲身参与哨探、布防、粮运诸务。纸上得来终觉浅。”
他最后环视全场:“今日所有推演记录、双方策略、变局应对,将由职方司整理成《北境防务推演纪要》,抄送北疆各镇守使、都护府参考。圣人谕示:兵法之要,在‘预’而不在‘遇’。多算胜,少算不胜,况无算乎?”
堂中众人肃然拱手:“谨遵圣谕!”
离开讲武堂时,暮色已染红天际。卢潜与同僚们走在兵部衙署的廊下,犹自低声讨论着今日某处细节。远处宫城方向传来隐约暮鼓声,洛阳城即将进入宵禁。
而在讲武堂内,裴隽独自立于沙盘前,望着那缩微的万里河山,久久未动。
沙盘一角,插着一面小小的金色令旗,那是代表洛阳的位置。自洛阳向北,一道道红线连接着边关,那是粮道、驿道、调兵路线,是帝国血脉的延伸。
“遇而不遇……”他喃喃重复着皇帝的话,伸手轻轻抚平沙盘上一处因反复插拔而松动的“山丘”。
窗外,初夏的晚风吹入堂中,扬起细微的沙尘。那些沙砾落在沙盘的河流里,落在城池上,落在蜿蜒的长城线上,无声无息。
但裴隽知道,今日这场持续整日的推演、那些激烈的争论、那些绞尽脑汁的计算,或许在某年某月,就能化为边关上一支及时抵达的援军、一道正确的军令、一次成功的伏击。
而这,正是讲武堂沙盘存在的意义。
他吹熄堂中灯火,掩门而出。廊下月色初明,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明日,这些年轻人又将聚集于此,推演江南水网地区的平叛方略,或是西北高原上的骑兵对决。
帝国在蒸蒸日上,而兵戈之事,永远需要最清醒的头脑、最严谨的计算、最大胆的想象,以及最沉重的责任。
这沙盘上的万里江山,终究要靠活生生的人去守。而讲武堂,正是锻造这些“守江山者”的第一座熔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