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蕃将的忠诚(1 / 2)

开元八年七月的漠南草原,正是水草最丰美的时节。

安北都护府治所单于台城外,连绵的军营依山而建,辕门高耸,旌旗在干燥的热风中猎猎作响。远处阴山山脉如青灰色的屏障横亘天际,山脚下,蜿蜒的河流反射着白亮的日光,河畔散布着星星点点的牛羊。

校场上,一队骑兵正在演练骑射。马蹄踏起滚滚黄尘,骑士们控缰疾驰,在奔驰中挽弓搭箭,射向百步外的草靶。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多数命中靶心,偶有偏离的,也离红心不远。

指挥这支骑兵的将领跨坐于一匹雄健的乌孙马上,身披明光铠,头戴护颈铁胄,胄顶一簇红缨如火。他面容刚毅,高鼻深目,虬髯浓密,虽已年近四十,眼神却锐利如鹰——正是安北都护府左厢兵马使尉迟德。

尉迟这个姓氏,在漠南草原颇有渊源。其祖上本是鲜卑拓跋部一支的首领,永嘉年间率部归附晋室,被赐姓尉迟,世居云中。至尉迟德这一代,家族归化已逾百年,从祖父起便世代为晋将,镇守北疆。

“停!”尉迟德举起手中令旗。

三百余骑齐齐勒马,动作整齐划一,显示着精良的训练。队列中胡汉混杂——有高鼻深目的鲜卑、匈奴裔士兵,也有面容敦厚的汉家儿郎,铠甲制式相同,只有细看面容和口音才能分辨族属。

尉迟德驱马缓行,检视着方才射箭的成绩。他在一名年轻士兵面前停下,那士兵面庞还带着稚气,挽弓的姿势却极为标准。

“你叫什么?哪里人氏?”尉迟德问,声音浑厚,带着些许漠北口音,但汉语字正腔圆。

士兵挺直腰板:“回将军,小人慕容坚,朔州马邑人!祖上是鲜卑慕容部!”

“好。”尉迟德点头,“方才三箭皆中红心,臂力、眼力俱佳。但你在疾驰时控缰的手势略有僵硬,当更放松些,人马一体,箭才更稳。”他亲自演示了一遍控缰挽弓的动作,流畅自然,“可看明白了?”

“明白了!谢将军指点!”慕容坚眼中放光。

尉迟德又走到一名汉族士兵面前,那士兵方才一箭稍偏。尉迟德没有责备,反而问道:“你用的是三石弓?看你体格,当用两石半更合适。过强的弓虽射得远,但准头难控,战场上要的是必中之箭,而非强弩之末。”

“将军明鉴!”士兵佩服道,“小人确实觉得此弓稍硬。”

“去军械营换一张合适的。”尉迟德吩咐身旁的录事官记下,又环视全场,“诸位记住,骑射之道,不在炫技,而在杀敌。一箭须有一箭的用处。战场上,你只有三次开弓的机会——敌进百步时一次,五十步时一次,三十步时最后一次。三十步内若不能毙敌,便要拔刀近战了。”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故今日多流汗,战时少流血!继续操练!”

骑兵们轰然应诺,再次策马奔驰。

尉迟德回到校场讲台,摘下铁胄,露出汗湿的头发。副将李敢递上水囊,笑道:“将军还是这般细致,连士兵用几石弓都要亲自过问。”

李敢是汉族,河东太原人,在尉迟德麾下任副将已有五年,两人配合默契。

尉迟德仰头饮了几口水,抹了把胡须上的水珠:“兵者,生死大事。我既为将,便要对麾下儿郎的性命负责。”他望向校场中操练的士兵,目光深远,“这些年,我见过太多本不该死的牺牲——或因装备不精,或因训练不足。能避免的,就要避免。”

李敢收敛笑容,正色道:“将军爱兵如子,全军皆知。”

正说着,一骑快马从辕门奔入,马背上的传令兵高举一枚插着羽毛的军报,直趋将台:“报——阴山北麓斥候急报!”

尉迟德接过军报,迅速拆开火漆。李敢见他眉头渐皱,问道:“有何军情?”

“不是军情,是边民纠纷。”尉迟德将简报送与李敢看,“阴山北麓的拔也固部与南麓的汉人屯民争抢草场,双方各聚集了百余人,械斗一触即发。当地戍堡弹压不住,请都护府派兵处置。”

李敢快速浏览军报,皱眉道:“拔也固部是去年才归附的突厥别部,习性未化,最是桀骜。此事若处置不当,恐激起更大冲突,甚至引得其他归附部落离心。”

尉迟德已起身披甲:“点二百轻骑,即刻出发。你留守大营。”

“将军亲自去?”李敢有些意外,“派个校尉去便可吧?”

“此事微妙,我去更合适。”尉迟德重新戴上铁胄,“我通鲜卑、突厥诸语,知草原习俗。拔也固部首领我曾见过,或许能卖我几分薄面。”他顿了顿,“况且——屯民那边,也需要安抚。汉人屯垦至阴山北麓,是朝廷开拓边疆之策,但也要尊重游牧部落的传统草场。这中间的平衡,不是一纸文书能划清的。”

半个时辰后,二百轻骑已驰出单于台城,向北进入阴山山谷。时值盛夏,山谷中却颇为凉爽,溪流潺潺,野花遍野。但尉迟德无心欣赏风景,他不断催促队伍加快速度。

黄昏时分,队伍抵达阴山北麓的冲突地。远远便见两拨人马对峙于一片丰茂的草场边缘,一方是毡帽皮袍的突厥牧民,手持套马杆、弯刀,约百余人;另一方是短褐布衣的汉人屯民,拿着锄头、柴刀,人数相仿。双方骂声不绝,虽暂时被戍堡的二十余名戍卒隔开,但气氛剑拔弩张。

戍堡队正见尉迟德率军到来,如见救星,急奔上前:“尉迟将军!您可来了!双方从昨夜争执至今,我们这点人手,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