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蕃将的忠诚(2 / 2)

尉迟德抬手制止他,独自驱马上前,直至两阵中间。他先用汉语高声道:“汉家屯民听了!我乃安北都护府左厢兵马使尉迟德!朝廷有令,边民纠纷须依法处置,不得私斗!尔等且退后十步!”

屯民中有人认得尉迟德,低语道:“是尉迟将军……他说话公道。”人群缓缓后撤。

尉迟德又转向突厥牧民,改用流利的突厥语道:“拔也固部的勇士们!我是尉迟德,你们首领阿史那禄曾在单于台与我共饮!今日之事,我已知晓。草原的规矩,争执应在首领主持下公平解决,而非刀兵相见!请退后十步,我保证给你们一个公正的裁断!”

牧民们骚动起来。一个头领模样的壮汉策马出列,盯着尉迟德:“尉迟将军,我认得你。但今日之事,是这些汉人越界占了我们夏牧场!按照草原的规矩,夏牧场是部落的命脉,谁抢,就要用血来偿还!”

“阿史那骨咄,我知你是拔也固部的勇士。”尉迟德平静道,“但你也应知,这片草场三年前还是无主之地,是朝廷划给屯民垦殖的。当时拔也固部尚在漠北,未曾归附。如今你们南迁,草场紧张,这是实情,但解决之道不是械斗。”

他提高声音,让双方都能听见:“朝廷开拓边疆,是为长治久安。汉民屯垦,充实边塞;胡部归附,共御外敌。这本是两全之策。今日之争,实因边界未清、沟通不畅。我既到此,便给你们一个公道——三日之内,都护府将派员重新勘定边界,划清夏牧场与屯田区。在勘定之前,这片草场双方皆不得使用,由戍堡看管。如何?”

阿史那骨咄沉默片刻,回头与族人商议。屯民这边也在低声议论。

李敢此时已指挥二百骑兵分列两侧,既形成威慑,又防止冲突爆发。他心中暗赞尉迟德处理得当——不偏袒任何一方,以朝廷权威压服,又给出实际解决方案。

最终,阿史那骨咄道:“尉迟将军,我们信你。但三日后若没有结果……”

“三日后若无结果,你们可到单于台找我尉迟德问责。”尉迟德斩钉截铁,“我以军誉担保。”

“好!”阿史那骨咄一挥手,突厥牧民缓缓退去。

屯民这边,几个长者上前行礼:“谢将军主持公道。只是……我们开垦这片地已两年,若划给突厥人……”

尉迟德下马,扶起长者:“老丈放心,朝廷绝不会让屯民吃亏。若最终划定此地属突厥,都护府会在别处拨给同等肥力的田亩,并补偿两年垦殖之工。这是我尉迟德给你们的承诺。”

长者眼眶微红:“有将军这话,我们就安心了。”

危机暂时化解。尉迟德令戍堡加强巡逻,又留下五十骑兵协助戒备,这才率余部返回。

路上,李敢与尉迟德并辔而行,忍不住道:“将军今日处置,恩威并施,胡汉皆服,末将佩服。”

尉迟德望着苍茫暮色中的阴山轮廓,缓缓道:“我在北疆二十年,深知边境安宁,不在高墙深垒,而在人心归附。汉人以为朝廷戍边,胡人以为朝廷牧民,各得其所,方能长久。”他顿了顿,“我祖上也是胡人,深知归化部族最怕的是什么——是不被信任,是被区别对待。朝廷既以诚待我尉迟氏三代,我自当以忠报之。今日对拔也固部,便是要将心比心。”

李敢若有所思:“所以将军坚持亲自来处理此事。”

“正是。”尉迟德点头,“若派纯汉人将领来,拔也固部难免疑心偏袒;若派刚归附的胡将来,屯民又不信任。唯有我这般三代归化、战功卓着、胡汉皆认者,说话才有分量。”他苦笑一下,“说起来,这也算是我们这种‘蕃将’的用处了。”

回到单于台时已是深夜。尉迟德未急着休息,而是先去都护府衙署,连夜起草给朝廷的奏报,详述今日纠纷原委,并附上重新勘定边界的方案。写完时,东方已泛鱼肚白。

他走出衙署,登上单于台城墙。晨光熹微中,草原无边无际地延伸向远方,炊烟从汉人屯庄和突厥部落的帐篷中袅袅升起,牛羊出圈的叫声隐约传来。

三十年前,这里还是胡汉拉锯、烽火连年的战场。如今,虽仍有摩擦,但大体安宁。这种安宁,是靠无数戍卒的血汗,也是靠像他这样的“蕃将”在胡汉之间的桥梁作用,一点点构筑起来的。

尉迟德抚摸着冰凉的城墙砖石,想起祖父临终前的话:“我们尉迟氏既归晋室,便当以晋臣自居。守好这片土地,让胡汉百姓都能安生,便是对朝廷最大的忠诚。”

身后传来脚步声,李敢捧着热汤饼上来:“将军又是一夜未眠。”

尉迟德接过汤饼,热气腾腾。“李敢,你说百年之后,这北疆会是什么光景?”

李敢想了想:“若朝廷国策延续,边贸畅通,教化普及,或许胡汉之别会越来越淡。就像将军您,如今谁还视您为外人?”

尉迟德笑了笑,没有回答。他望向东方,朝阳正突破云层,将金光洒满草原。

城墙下,军营的晨鼓咚咚响起。新的一天开始了,这片土地上的胡汉百姓将继续各自的生活,而他和无数戍边将士,将继续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

这便是归化蕃将的忠诚——不再是对某个部落、某个酋长的忠诚,而是对这片土地上所有生灵安定生活的忠诚,对那个给了他们归属和尊严的帝国的忠诚。

晨风中,尉迟德的铁甲泛着冷光,而他望向这片土地的目光,却有着钢铁般坚定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