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一连三日,郑怀民抽查了洛口仓三成仓廪。他查验之细,令仓吏们咋舌:不但看粮质,还要对账册,核验入库、出库记录是否吻合;查防火水缸是否满水,查巡夜更鼓是否准时;甚至查看了仓夫们的伙食和冬衣发放记录。
第三日下午,郑怀民在值房与李慎对坐。桌上摊着洛口仓的总账册,还有郑怀民自己带来的户部底档。
“账实相符,储粮无亏。”郑怀民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李仓监治仓严谨,名不虚传。”
李慎松了口气:“郑郎中过誉。都是分内之事。”
“不过,”郑怀民话锋一转,“陈粮过多的问题,李监可有想法?”
李慎精神一振,这正是他连日所思。他展开自己准备的一份条陈:“下官以为,可分级处置。存一年以内的新粮,不动;存一年至两年的,可适当调拨给边军、官匠等食量大、消耗稳定的去处;存两年以上的陈粮,当尽快处置。”
“如何处置?”
“一者,可用于酿酒。陈粮酿酒,风味更醇。可招标民间酒坊,朝廷以粮换酒,酒可入库备用,或发卖充实府库。二者,可作牲畜饲料。太仆寺各牧场、驿站马匹,年需豆料数十万石,陈粮虽人食略差,喂畜却可。三者,”李慎顿了顿,“可于青黄不接时,以低于市价售与平民,既惠民,又腾出新仓容。”
郑怀民静静听完,手指在案上轻叩:“李监所思,与朝廷方略不谋而合。”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这是三日前圣人的诏书抄本,你且看看。”
李慎恭敬接过,展开细读。诏书大意是:天下官仓丰实,当在确保战备、赈灾存量的前提下,合理调配陈粮。准以陈粮酿酒、制醋、饲畜,亦可平价售与百姓。各仓监需拟定轮换计划,务使仓粮常新。
“圣人所虑深远。”李慎看完,感慨道,“既不固守陈粮任其腐坏,也不轻动储备动摇根本。这‘合理调配’四字,正是仓储治理的精髓。”
郑怀民点头:“诏书已发往各道。本官此次巡察,除查验仓储,便是要协助各仓拟定轮换计划。李监既有成算,便请三日内呈报详细方案。”
接下来的日子,洛口仓愈发忙碌。一边继续盘点,一边开始实施陈粮轮换。第一批二十万石两年以上的稻谷被运出,其中五万石售予洛阳几家大酒坊,十万石调往并州牧场,剩余五万石则准备在来年开春时平价售与京畿农户。
出粮那日,李慎站在仓城高台上,看着满载粮袋的车队绵延驶出。副监王浚在一旁轻声道:“李监,看着这么多粮食运走,心里竟有些不舍。”
李慎望着车队远去的烟尘,缓缓道:“粮食存在仓里是死物,用出去才是活物。酿酒,则宴饮有欢;饲畜,则牛马壮健;售民,则百姓无忧。这不正是仓储的本意么?”
他转身望向仓城内依然如山的粮囤:“况且,我们还有足够的存粮。明年新粮入库,这些腾出的仓廪又能装满。如此循环,方是长久之道。”
腊月二十,郑怀民结束巡察,准备返京。临行前,他特意去见了仓城一位老仓吏——七十岁的陈老拙。陈老拙在洛口仓干了五十年,从仓夫做到仓吏,如今年老眼花,只做些轻省活计,却是仓城里的“活账本”。
郑怀民向老人请教仓储管理的要诀。陈老拙颤巍巍道:“老汉不懂大道理,只知三件事:粮食怕潮,怕火,怕虫。防潮要勤查沟渠,防火要夜夜巡更,防虫要常翻常晒。还有……粮食是给人吃的,不是给老鼠吃的。仓里多养猫,比什么药都管用。”
郑怀民郑重记下。这些最朴实的经验,往往比成文的规章更管用。
送走郑怀民,李慎继续投入岁末的忙碌。仓城的灯笼彻夜不熄,算盘声、点粮声、车马声交织成一片。而在全国三百余座大小官仓中,类似的场景都在上演——清点、核算、轮换,如同一台精密仪器的各个部件,有条不紊地运转。
除夕前夜,李慎终于完成了洛口仓的全年总册。册子最后一行写着:“开元八年末,洛口仓实存粮三百六十万石,年内出陈粮四十万石,轮换完毕。各仓成色皆在六成新以上。”
他合上册子,吹熄油灯,走出值房。仓城寂静,只有巡更的梆子声在寒夜里回荡。仰望夜空,星河璀璨。
这一年,从江南的桑田到北地的烽燧,从海津的灯塔到边镇的讲武堂,帝国的方方面面都在稳步向前。而这洛口仓里堆积如山的粮食,便是这一切的坚实根基——它意味着边疆将士可以安心戍守,漕船纤夫可以得到足额粮饷,偏远社学能有炭火延续,即便遇上灾年,百姓也不至饥馑。
李慎紧了紧衣袍,朝仓城深处走去。明天就是元旦了,仓夫们该轮休的轮休,该加餐的加餐。而他,还要再巡一遍夜,看看那些粮囤是否安稳,看看防火的水缸是否满溢。
这是他的职责,也是开元八年这丰盈仓禀的守护者,在这盛世之夜,最平凡的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