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华翻开另一册:“陛下日常用度约五十万贯,后宫用度八十万贯,宫殿修缮维护一百二十万贯,其余为祭祀、宴飨、赏赐等杂项。”
司马柬转身,目光扫过三位大臣:“朕意已决。”他走回坐榻,提笔在预算总册上批注,“水利工程,增至二百二十万贯;官道养护,增至一百五十万贯。”
张华脸色微变,裴秀眼中则闪过喜色。
“增支从何处来?”司马柬继续道,“宫廷用度,减五十万贯。具体——朕之日常用度减十万,后宫用度减二十万,宫殿修缮非紧急者可缓,减二十万。”
“陛下!”张华急道,“宫廷用度已是从俭,再减恐……”
“朕居于深宫,一餐一饭,用不了那么多。”司马柬摆手,“宫殿能住即可,非必要不修。后宫诸人,按制供给,不增额外。”
他顿了顿,又道:“另,各地官学社学补贴,增二十万贯。这笔钱,从朕的内帑出,不用户部银钱。”
内帑是皇帝的私库,主要来自皇庄、贡品等。司马柬登基以来,内帑多用于赏赐功臣、补贴孤老,从未用于国政开支。此言一出,三位大臣皆动容。
“陛下,这如何使得……”贾充躬身。
“使得。”司马柬语气平静,“官学社学,教化之本。北地冬学炭火钱,江南蒙童纸笔费,这些琐细之处,户部大账难以顾及,朕之内帑正好补缺。”
他重新落座,看着三位大臣:“水利固本,官道通脉,教化启智。这三件事,看似不急,实是根基。军费不可减,因边防乃安危所系;俸禄不可欠,因官吏需养廉;赈济不可少,因天灾难测。能动的,唯有宫廷用度。”
裴秀深深一躬:“陛下圣明。然臣仍有一请:水利款项虽增,仍不足以全面修缮。可否分轻重缓急,今岁先修最险要的十处,其余明后年陆续办理?”
“准。”司马柬点头,“工部需列明清单,何处最急,何处可缓,报朕核准。官道亦然,先修粮道、驿道主干。”
张华此时已冷静下来,他在心中快速计算:“陛下,如此调整后,岁出约四千二百七十万贯,岁入估四千三百万贯,结余仅三十万贯,再加内帑补贴官学二十万,实际结余五十万。应急之备稍显单薄。”
“五十万够了。”司马柬道,“真有大灾大疫,可动用常平仓存粮,亦可发内帑。平日结余过多,银钱积于库中,不如用于民生。”
他合上预算总册,看向堂外——春光已洒满庭院,柳枝萌发新芽。
“诸卿可知,朕为何执意增水利、官道之费?”司马柬缓缓道,“去岁洛口仓盘存,存粮可支全国数年。这是盛世之基,然粮食从田亩到仓廪,需水利灌溉;从仓廪到边关,需官道运输。若无此二者,纵有丰年,粮困于地,困于途,与无粮何异?”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望着院中那株老槐树:“宫廷用度减五十万贯,于朕,不过少几次宴饮,少几处修葺。于民间,却是数十处陂塘得修,数百里官道得畅,数千孩童得暖。这个账,怎么算都值。”
三位大臣肃然静立。阳光从门外照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预算既定,便需严格执行。”司马柬转身,“户部每季报支出明细,工部报工程进度,御史台负责监察款项是否落到实处。若有虚报冒领、偷工减料,严惩不贷。”
“臣等遵旨!”
廷议结束,三位大臣退出政事堂。张华抹了抹额角的汗,对裴秀苦笑道:“裴尚书,今年你工部的担子重了。二百二十万贯水利款,需用在刀刃上。”
裴秀正色:“张尚书放心,每一文钱,裴某必盯着它变成实实在在的堤坝沟渠。”
贾充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政事堂。透过窗棂,可见皇帝仍站在舆图前,手指在图上慢慢移动,似在规划着那些尚未落笔的工程。
这一刻,贾充忽然明白了何为“藏富于民,固本强基”——不是把银钱堆在库里,而是把它变成灌溉良田的水渠,变成通达四方的道路,变成寒门学子手中的书卷。皇帝减的是宫廷用度,增的是帝国血脉的活力。
春风吹过宫墙,带来泥土解冻的气息。在这开元九年的早春,一份承载着“固本强基”理念的预算,从政事堂发出,即将化为大地上无数个正在开挖的沟渠、正在夯实的路基,还有无数间社学里温暖的炭火。
而这一切的起点,不过是今日这场安静而务实的廷议,不过是皇帝笔下那几个看似简单的数字增减。治国之道,有时就藏在这最实际的算计与权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