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九年二月初二,晨光初透。
政事堂内,铜兽炉中的炭火静静燃烧,驱散了早春的寒意。长案两侧,户部尚书张华、工部尚书裴秀、中书令贾充依次端坐,每人面前都摊开着厚厚的卷宗。堂中气氛肃然,今日是审议开元九年财政预算的专门廷议。
辰时正,皇帝司马柬步入政事堂。他今日身着赭黄常服,未戴冠冕,只以玉簪束发,步履从容。内侍搬来坐榻置于长案北首,司马柬并未立即落座,而是先走到东墙悬挂的巨幅舆图前,凝视了片刻。
舆图上,帝国的疆域以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红色是官道,蓝色是水系,褐色是山脉,还有密密麻麻的黑色小点代表着州县治所。他的目光从黄河几处弯曲的河段扫过,又在江淮之间那片密集的水网间停留片刻。
“都坐吧。”司马柬终于转身,在坐榻上落座。
内侍将三份誊抄清晰的预算总册分别放在三位大臣面前。张华翻开册子,深吸一口气——作为户部尚书,这本册子里的每一个数字,他都反复核算过不下十遍。
“开元八年岁入,钱两千八百万贯,粟麦等实物折钱约一千二百万贯,总计四千万贯。”司马柬开口,声音平静,“岁出三千九百万贯,结余一百万贯。这个数,准确否?”
张华起身:“回陛下,此数为去岁腊月最终核算,各部账目均已对清,误差应在五万贯以内。”
“嗯。”司马柬示意他坐下,“那今年预算,户部初拟如何?”
“禀陛下,”张华再次起身,翻开自己手中的详册,“按历年增长估算,今岁岁入预计四千三百万贯。岁初初拟四千二百五十万贯,预留五十万贯应急。其中——”
他逐项禀报:“军费依旧是大宗,边镇常备、府兵轮换、军械制造更新,合计需一千二百万贯;官员俸禄六百五十万贯;宫廷用度三百万贯;各地官学、社学补贴一百八十万贯;赈济备储二百万贯;水利工程原拟一百五十万贯;官道养护原拟一百万贯……”
张华一口气报了二十余个大项,每个数字都精确到万。裴秀和贾充边听边在自己的册子上做标记。
“工部有话说?”司马柬看向裴秀。
裴秀起身,年过五旬的他鬓角已见霜白,但声音洪亮:“陛下,户部初拟给水利工程的一百五十万贯,实在捉襟见肘。去岁臣巡查江淮,见多处陂塘年久失修,若不及时加固,今年夏汛恐有溃决之险。还有黄河几处险工,也需增拨款项。”
他展开一卷图纸:“单是淮南芍陂、汝南鸿隙陂两处大工程,完全修复即需八十万贯。其余中小水利,一百五十万贯分到各道,每处不过数万,杯水车薪。”
张华立即反驳:“裴尚书所言虽是,然国库并非取之不尽。水利固然重要,然军费、俸禄皆不可减,赈济备储更是关乎民命,能动用的余地本就不多。”
贾充这时插言:“裴尚书,你报的这些工程,是否都迫在眉睫?可否分期办理?”
“贾中书有所不知,”裴秀摇头,“水利之事,最忌拖延。一处小漏不补,溃成决口,损失何止十倍于修葺之费?去岁江南道宣州一处小陂溃决,淹没良田万亩,朝廷赈济花了十五万贯,而当初修复只需三万。”
司马柬静静听着,手指在案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这是每年预算审议时必然的争论——各部都认为自己的领域最重要,都希望争取更多预算。
“官道养护呢?”他忽然问。
负责此事的工部侍郎起身:“禀陛下,去岁官道养护实际支出九十万贯,勉强维持主干道通行。然据各道报,三年前大修的主干道已开始出现破损,若不大修,三五年后恐需花费数倍银钱。今岁至少需一百二十万贯,方能维持不恶化。”
张华苦笑:“这一项增三十万,那一项增五十万,初拟的结余五十万贯瞬间就不够了,还要倒贴。”
政事堂内一时沉默。炭火噼啪作响,窗外传来远处宫城的晨钟声。
司马柬起身,再次走到舆图前。他的目光沿着那些红色线条移动——那是帝国的血管,粮秣、军械、政令,都靠这些官道流通。又看向那些蓝色水系——那是农田的命脉,灌溉、排涝、漕运,皆系于此。
“贾充,”他忽然问,“你去年巡查北地,所见民间情状如何?”
贾充略一思索:“回陛下,北地民生较十年前大有好转,然有两件事百姓常议:一是春雨不足时,渠水不够分,村社常因争水起讼;二是官道失修,运粮车马常陷泥泞,商旅抱怨。”
“张华,宫廷用度三百万贯,细目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