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卿即将赴任,对荆州治理,可有方略?”司马柬温声问道。
张纶显然早有准备,朗声道:“臣闻荆州‘七省通衢’,商旅云集。臣到任后,当整饬吏治,劝课农桑,疏通商路,兴办学堂,期以三年,使荆州物阜民丰,成为天下表率!”
话说得漂亮,殿中内侍都微微颔首。
司马柬却问:“荆州去年粮价几何?”
张纶一愣,旋即答道:“臣离京前查阅过档册,荆州去岁粮价平稳,斗米约……约三十钱。”
“今春呢?”
“这……臣尚未赴任,不敢妄断。”
“荆州境内,长江段有几处险滩?何时最险?过往船只年损几何?”
张纶额角见汗:“险滩……约有三四处,汛期最险。船只损失,当由地方官府具报……”
“荆州孤寡老者,州城悲田院容多少人?县乡可有类似安置?”
“悲田院……按制当设,具体容额,臣到任后即查。”
司马柬神色渐冷,却不发作,只继续问:“荆州去岁狱讼,最多为何类?积案多少?最久者积压几年?”
张纶已汗流浃背,这些细节他确实未曾关注。赴任前的准备,多在熟悉官场脉络、拜会朝中大佬,至于这些民间细务,他想当然以为到任后自有佐吏汇报。
“张卿,”司马柬终于放下手中的茶盏,声音不大,却让张纶浑身一颤,“卿方才所言‘整饬吏治、劝课农桑、疏通商路、兴办学堂’,皆是好话。然粮价不知,险滩不晓,孤寡不问,狱讼不闻——卿所谓治理,是治理文书,还是治理百姓?”
张纶扑通跪地:“臣……臣失职!”
“刺史者,一州之父母。”司马柬起身,走到张纶面前,“父母不知儿女饥饱,不问儿女疾苦,整日高谈阔论家规门风,此可谓之‘父母’乎?”
“臣知罪!臣到任后,定当深入民间,体察疾苦……”
“不是到任后,”司马柬打断他,“是现在。朕给卿三日时间,去户部查荆州近年粮价、赋税明细;去工部查长江水道图、险滩记录;去刑部调荆州近年狱讼案卷;去太医署问荆州常见疾病与药材储备。三日后,再来回话。”
张纶以头抢地:“臣遵旨!谢陛下教诲!”
“去吧。”司马柬挥袖,“若三日后仍是空谈,卿这刺史,也不必赴任了。”
张纶踉跄退下后,延英殿内一片寂静。司马柬坐回御案后,看着窗外渐斜的日影,对侍立的内侍道:“传朕口谕:今后凡新任刺史、太守赴任前,皆须至相关部曹详阅该地民生资料。赴任奏对时,若只空谈方略,不谙实情,一律驳回。”
“遵旨。”
暮色渐起,内侍掌灯。司马柬就着灯火,开始翻阅刘晏那叠厚厚的巡查奏本。每一页,他都看得极细,时而批注,时而沉思。
奏本里记载的,是帝国最真实的肌理——哪里的百姓在丰年中依然困顿,哪里的官吏在盛世里已然懈怠,哪里的制度在运行中出现了裂痕。这些细节,往往被宏大的政策叙事所掩盖,却是治乱兴衰的关键。
司马柬想起十年前刚继位时,自己也曾轻信过那些华丽的奏报,直到亲巡北地,见戍卒衣薄、见孤老无依、见冤狱不决,方知奏章里的“太平”二字,需要多少扎实的细节来支撑。
他提笔在刘晏奏本的扉页批道:“为政需知百姓冷暖。粮价几钱,狱讼几桩,孤老几许,非琐事也,乃政事之本。刺史守令,当以此为念。”
批罢,他望向殿外。洛阳城已是万家灯火,更远处,是广袤的帝国疆土,是千万户百姓的炊烟。
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的掌握,不在灶台边挥舞锅铲的豪迈,而在对每一味调料、每一片食材的细心体察。司马柬深知,唯有将这些最细微的“民瘼”真正放在心上,那“开元治世”的宏图,才不会沦为史书上一句空洞的赞颂。
夜色渐深,延英殿的灯火久久未熄。明日,还有更多的官员要在此接受皇帝的询问——关于粮价,关于孤老,关于狱讼,关于那些奏章里不会写、但百姓真切感受到的冷暖。
而这,正是一位盛世明君,对自己、对官僚体系最根本的要求:从云端落下双足,踏在实实在在的泥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