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文读完,投入燎炉焚烧。青烟袅袅升起,在晨曦中直上云霄。乐工再奏《咸和》之乐,舞生再舞。
司马柬起身,走到坛边。此刻朝阳初升,金光洒满天地。他俯瞰坛下,百官肃立,仪仗整齐,这一切都彰显着帝国的威仪与秩序。但他看到的不是威仪,而是这威仪之下千万黎民的真实生活——
他看到的是洛口仓里堆积如山的粮食,是海津镇灯塔夜间不灭的灯火,是湖州桑田里忙碌的蚕农,是北地社学中温暖的炭火,是讲武堂沙盘上推演的边防,是太医署绘制的解剖图谱,是钧窑里偶然烧出的瑰丽釉色……
这一切,才是他十年来苦心经营的结果,才是“开元治世”真正的内涵。
礼官唱:“送神——”
乐声转为舒缓悠长。司马柬再次向神位行礼,然后缓缓下坛。每一步,他都走得很稳,十二旒冕冠前的玉珠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下到第二层坛时,他瞥见礼部尚书崔琰额角有汗——为了这次祭典,礼部筹备了整整三月,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司马柬心中微叹:祭祀固然重要,但若耗费过多心力于仪式,反倒本末倒置。他决定回去后要让礼部简化一些不必要的仪程,节省下的人力财力,可用于修缮各地破损的祠堂、书院。
下到第一层坛时,东方的太阳已完全升起。金光铺满汉白玉的台阶,也照亮了司马柬玄色祭服上的十二章纹。这十二章纹——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每一章都有象征意义:日月星辰,取其照临;山,取其稳重;龙,取其应变;华虫,取其文采……这是天子的责任,也是束缚。
最后一步踏下天坛,踏上广场的青石板。礼乐止,万籁俱寂。
“礼成——”太常寺卿高唱。
百官齐跪:“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司马柬抬手示意平身。他目光扫过众人,看到了一张张虔敬的面孔。这些官员中,有勤勉的,有懈怠的,有清廉的,有贪墨的——正如这个帝国,有光明处,也有阴影。
祭天结束了,但治理帝国的工作,从来不会因为任何仪式而暂停。今日午后,他要召见刚从河西巡查归来的御史;明日要审议海军都督府关于远航的奏报;后日要听户部汇报上半年赋税征收情况……
回銮的仪仗重新列队。司马柬登上金跟车,帘幕垂下。车内只有他一人,终于可以卸下祭天时那副庄重肃穆的面具。
他揉了揉眉心,感到一丝疲惫。祭天从寅时到辰时,整整两个时辰,每一个动作都要符合礼制,不能有丝毫差错。但他更累的,是心中那份从未卸下的忧思——对边疆的忧,对民生的忧,对吏治的忧,对未来的忧。
车驾缓缓驶向皇宫。透过纱帘,司马柬看到洛阳城的街巷渐渐苏醒,早市的炊烟升起,百姓开始一天的劳作。祭天坛上的香烟已散,但人间烟火正盛。
他忽然想起父皇临终前的话:“为君者,祭天时当诚,治国时当实。诚在心,实在行。”这些年,他努力践行着这句话——对天地保持敬畏,对百姓拿出实绩。
回到两仪殿,司马柬换下沉重的祭服,穿上常服。御案上已堆着新的奏章。他坐下,提起朱笔,开始批阅第一份——是安西都护府关于葛逻禄部安置进展的奏报。
祭天时的忧思,化作了御案前具体的政务。那坛顶的祈祷,那晨曦中的愿景,最终都要通过这一笔一划的批阅,一步一步地落实。
窗外,阳光正好。开元九年的这个夏至,在庄严的祭天典礼中开始,在寻常的政务处理中继续。而皇帝司马柬,从坛顶的“天子”,又变回了御案前的“治理者”,继续着他日复一日、永无止境的忧思与劳作。
这便是君父的情怀——在最高处敬畏天地,在最实处关切苍生。祭坛上的香烟会散,但这份忧思,将如影随形,伴随他治理帝国的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