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祭天时的忧思(1 / 2)

开元九年六月初六,夏至。

洛阳城南郊的天坛,在黎明前最深沉的夜色中静静矗立。三层圆坛以汉白玉砌成,每层九级台阶,取“天圆地方,九五之尊”之意。坛顶正中立着皇天上帝的牌位,东西两侧分设日月星辰、风云雷雨诸神牌位。坛下周遭,青灰色的石板广场可容万人,此刻却空寂无人,唯有初夏的夜风吹过坛顶铜铃,发出细碎而清冷的声响。

寅时正,礼部尚书崔琰已率众官在天坛外等候。他身着祭服,头戴七旒冕冠,神色肃穆。身后,太常寺、光禄寺、鸿胪寺官员依序排列,乐工、舞生、执事各就各位。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北方——那是皇宫的方向。

“圣驾至——”

随着内侍悠长的传报声,一列仪仗在黎明前的微光中缓缓行来。前面是三百羽林军,金甲在灯笼映照下泛着冷光;随后是天子卤簿,旌旗、伞盖、金瓜、钺斧依次而过;最后才是皇帝的金跟车。车驾停在天坛外,司马柬下辇,身着一袭玄色祭服,上衣绘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章,下裳绣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六章,头戴十二旒冕冠,旒珠在行走间微微晃动。

礼乐起。太常寺卿高唱:“迎神——”

司马柬缓步走向天坛。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踏在石板正中。两侧,乐工奏起《承云》之乐,编钟、编磬、埙、篪合鸣,庄重而悠远。舞生八佾六十四人,执羽龠而舞,动作整齐划一。

登上第一层坛时,东方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司马柬停下脚步,按照礼制向东一揖。礼官唱:“拜日神——”他心中默念的却是去岁各地上报的日照时数、春雨丰歉。江南道春旱,淮南道夏涝,这些数字他记得比谁都清楚。

登上第二层坛,转向南揖。礼官唱:“拜南岳——”他想的却是岭南的瘴疠、交州的安定。水师都督府前日密奏,林邑国近来似有异动,需加强海防。

登上第三层坛,天地豁然开阔。洛阳城在北方若隐若现,南面是绵延的邙山,东方的天际已现霞光。司马柬在坛顶正中跪下,面对皇天上帝牌位,行三跪九叩大礼。

礼乐暂歇。太常寺卿呈上玉帛,司马柬双手接过,高举过顶,然后置于神案。接着是献爵——三爵酒,初献、亚献、终献,每一献都有严格规程。酒是去年新酿的“酎酒”,经八重酿造,清冽醇厚。

在这最庄严的仪式中,司马柬的内心却异常清醒。他捧着酒爵时,想到的是去年全国粮仓的存数,是边疆戍卒能否按时领到军饷,是漕运河道是否通畅。爵中的酒液微微晃动,映出他沉静的面容。

“读祝——”

太常寺卿展开祝文卷轴,高声诵读。祝文是翰林院精心撰写的骈文,辞藻华美,大意是歌颂皇天厚德,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百官在坛下跪听,神色虔敬。

司马柬跪在神案前,耳中听着祝文,心中却另有所祷。他想的不是祝文中那些华丽的辞藻,而是些最朴素的愿望——

愿北疆无战事,戍卒可安睡整夜。

愿江淮无洪涝,农人能得丰收。

愿官吏少贪墨,狱讼得公正。

愿孤老有所养,孩童有书读。

愿商路畅通,货殖繁盛。

愿海疆平静,舟船平安。

这些愿望如此具体,如此细微,与宏大祭典的庄严仿佛格格不入。但司马柬知道,所谓“皇天上帝”,若真有灵,应该听见的是这些实实在在的祈愿,而非那些空洞的赞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