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经筵上的思辨(1 / 2)

开元九年五月的文华殿,庭中几株石榴花开得正艳,映得青灰色的殿宇也多了几分生气。辰时三刻,经筵准时开始。

文华殿并非朝会议政的正殿,陈设更近书斋。殿中铺着青砖,北面设御座,东西两侧各列数张坐榻。今日与往常不同,御座旁另设一席,铺着青锦坐褥——那是太子司马谔的座位。太子今年十八,已行冠礼,开始正式参与朝政学习,经筵便是最重要的课业之一。

司马柬今日未着朝服,只一袭月白深衣,外罩玄色半臂,头戴寻常的乌纱幞头,坐在御座上神情温和。太子司马谔坐在他右下首,身着淡黄常服,腰系玉带,面容尚带几分少年人的青涩,但坐姿端正,眼神专注。

东侧坐榻上,坐着今日主讲的三位翰林学士:首席讲官是年过六旬的经学大家郑虔,以精通《春秋》《尚书》闻名;其次是五十许岁的王弼,长于义理思辨;最年轻的是四十出头的杜预,虽以注释《左传》成名,但对当世政务也颇有见解。

“今日经筵,不讲经书。”司马柬开口,声音在静谧的殿中格外清晰,“讲《盐铁论》。”

三位学士对视一眼,郑虔起身拱手:“陛下,《盐铁论》乃前汉昭帝时盐铁会议之记录,涉及盐铁专卖、平准均输、与民争利等诸多议题。不知陛下欲从何处讲起?”

司马柬看向太子:“谔儿,你可曾读过《盐铁论》?”

司马谔起身恭敬答道:“儿臣读过。此书载御史大夫桑弘羊与贤良文学之士辩论,一方主张盐铁官营以充国用,一方主张放任民营以利百姓。”

“那你以为,孰是孰非?”司马柬问。

殿中静了一静。太子显然没料到父皇会直接这样问,略作思索方道:“儿臣以为,桑弘羊之议虽有聚财之效,然盐铁官营易生弊端,官吏垄断,质次价高,苦累百姓。贤良文学主张‘王者不与民争利’,更为仁厚。”

这回答中规中矩,符合儒家经典教义。三位学士微微颔首。

司马柬却不置可否,转向杜预:“杜学士,你以为呢?”

杜预起身,拱手道:“太子殿下所言,乃经典大义。然臣以为,治国需审时度势。前汉武帝时,连年用兵,国库空虚,若无盐铁专卖之利,何以支撑?桑弘羊之策,虽非仁政,却是时势所迫。至昭帝时,战事渐息,民生待苏,故有盐铁会议之议,欲调整政策。”

“王学士呢?”司马柬又问。

王弼捋须道:“臣以为,盐铁之利,关乎国计民生。全然官营,确易生弊;全然民营,则利归豪强,朝廷无钱养兵治河。关键在‘度’——何者当营,何者当放,如何监管,如何定价。前汉之失,非在官营本身,而在过苛过死,不知变通。”

司马柬颔首,示意众人坐下。他看向太子:“谔儿,三位学士所言,各有道理。你方才说‘王者不与民争利’,此理固然。然朕问你:若全然不与民争利,边疆数十万将士的粮饷从何而来?黄河决口时,堵口修堤的银钱从何而出?各州县的社学、悲田院,又靠什么维持?”

司马谔怔了怔,显然没想过这些具体问题。

“经书上的道理,是直的。”司马柬缓缓道,“但天下事,往往是弯的。你需要学会的,不是背诵经义,而是在这些弯弯绕绕中,找到那条既能坚持正道、又能解决实际问题的路。”

他让内侍给每人分发一份文书:“这是户部盐铁司去岁的奏报。我朝盐铁之制,既非全如桑弘羊那般严苛官营,也非全然放任。你们先看看。”

文书在众人手中传阅。司马柬特意观察太子的神情——年轻人看得认真,眉头时而蹙起,时而舒展。

约莫一刻钟后,司马柬问:“谔儿,看出什么了?”

司马谔抬头,眼中多了几分思索:“我朝盐制,大盐场官营,小盐井许民经营,但需领‘盐引’,按引纳税。铁制亦然,大矿官营,小矿民营。这……似与《盐铁论》中所载皆不同。”

“正是不同。”司马柬点头,“因为时代不同,情势不同。我朝立国百年,北有边患需养兵,南有水患需治河,完全放任不可行;然若全盘官营,又恐滋生贪腐、效率低下。故取其中——事关国计民生命脉者,朝廷掌控;次要者,放与民营,朝廷课税监管。”

他顿了顿,又问:“那你以为,此制与‘王者不与民争利’之训,可矛盾?”

司马谔沉思良久,谨慎道:“若细究字面,似有矛盾。然若盐铁之利尽归豪强,百姓反受其害,朝廷也无钱惠民。如此看来,适度官营以济国用,再将国用用于养兵、治河、办学,实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与民争利反成了为民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