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经筵上的思辨(2 / 2)

三位学士眼中露出赞许之色。郑虔道:“太子殿下能如此想,便是懂得了‘经权之变’。经者常道,权者变通。圣人之训不可违,然施行之道需因时制宜。”

司马柬却道:“还没完。”他又让内侍分发第二份文书,“这是扬州盐商会馆的呈文,抱怨盐引转让手续繁琐,钱庄贴现利息过高。再看看。”

众人再阅。这次司马谔看得更快,看完后道:“盐商所言也有理。盐引本为便利流通而设,若手续过繁、利息过高,反成阻碍。”

“那你觉得该如何?”司马柬追问。

“这……”司马谔迟疑,“儿臣以为,可简化手续,规范钱庄利息。”

“若简化过度,盐引造假泛滥又如何?若利息压得太低,钱庄不愿贴现,盐引又成一纸空文,又如何?”司马柬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司马谔额角见汗,再次陷入沉思。

这时杜预开口道:“殿下,此事臣略知一二。盐铁司去年已调整过规章:盐引转让需双方画押、商会见证、官府备案,虽稍繁琐,但可防伪冒;钱庄利息,朝廷设上限,但不强压,使钱庄有利可图,方愿经营此业。此便是‘度’的把握。”

司马柬这才露出一丝笑意:“谔儿,治国如执秤,一头是‘当为’,一头是‘可为’。完全按经书‘当为’,可能事与愿违;完全按现实‘可为’,可能背离正道。你要做的,是找到那个平衡点。”

他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一幅《禹贡图》前,手指从地图上的盐产区滑到铁矿产区:“我朝盐铁之制,历经三次大调整。武帝时战事频繁,行严厉官营;明帝时天下初定,稍作放宽;至朕即位,方定下如今这套‘大者官营、小者民营、引票调控’的章程。每一次调整,都是因为时势变了。”

转身看向太子:“经筵上讲《盐铁论》,不是要你们评判前人是非,而是要你们明白:任何政策,都是特定时势下的选择。时势变,政策也当变。这变的能力,便是为君者最需具备的‘审时度势’。”

司马谔起身,深深一躬:“儿臣受教。”

经筵继续进行。三位学士轮流发言,结合《盐铁论》中的具体辩论,分析我朝现行政策的得失。郑虔讲盐铁官营的历史渊源,王弼剖析“利”与“义”的关系,杜预则列举具体数据,说明现行政策下盐产量、铁产量、朝廷税收的变化。

司马柬不时插话,引导讨论深入。他问郑虔:“若按贤良文学之议,全然废除盐铁专卖,以我朝现今情势,后果会如何?”问王弼:“‘利’与‘义’当真对立否?朝廷有钱治河办学,是不是‘义’的一种?”问杜预:“盐引流转之弊,除了已改的,还有哪些可再优化?”

这些问题,既是对学士的考问,更是对太子的示范——如何思考,如何追问,如何从经典中汲取智慧而不被束缚。

午时将至,经筵近尾声。司马柬最后总结:“今日所论,可归结为三句话:其一,读经不可泥古,需知时移世易;其二,治国需权衡利弊,两害相权取其轻,两利相权取其重;其三,任何政策,都需在实践中不断调整完善。”

他看向太子:“谔儿,朕要你回去做一件事:以‘若我朝今日全然废除盐铁官营’为题,写一篇策论。不需长,但需有数据,有推演,有结论。”

“儿臣遵命。”

三位学士告退后,殿中只剩父子二人。司马柬走到儿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今日你答得尚可,但思虑还可更深。记住,为君者的一念之决,关乎千万人生计。多思,多问,多核实,方不负天下。”

“是。”司马谔郑重应道。

走出文华殿时,已是正午。阳光洒在石榴花上,红得耀眼。司马柬站在殿前,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眼中既有期许,也有凝重。

经筵上的思辨,不过是储君教育的开始。那些经典中的智慧,那些历史中的教训,最终都要化为面对现实难题时的判断与抉择。而这个过程,没有捷径,只能在一次次的讲授、提问、实践中,慢慢积累。

司马柬转身回望文华殿,殿内《禹贡图》上的山河轮廓在光影中若隐若现。治国的学问,便在这经典与现实、理想与可行之间的反复思辨中,一点点沉淀下来,成为这个年轻帝国未来主人的精神血脉。

而这一切,才只是开元九年五月,一个寻常的上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