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夜访的老臣(1 / 2)

开元九年九月的洛阳,夜色渐深。退思苑在皇城西侧,原是前朝一位亲王的别苑,苑中多植松柏,秋日里尤显幽静。致仕的尚书左仆射杜预便住在这里。

杜预今年七十有三,致仕已五年。他是三朝老臣,武帝时便入仕,历经明帝、今上,官至尚书左仆射,总领吏部、户部多年,以“明达政事、精于算计”着称。致仕后谢绝了一切虚衔,只留了个“光禄大夫”的荣衔,深居简出,除了偶尔进宫给太子讲经,平日里便在退思苑读书养性。

亥时初,苑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老管家提着灯笼开门,见门外站着三人:为首的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人,身着玄色常服,外罩一件深青斗篷,面容在灯笼光下看不真切;身后跟着两人,像是随从,但举止沉稳,绝非寻常仆役。

“我家主人特来拜访杜公。”中年人开口,声音温和。

管家正要询问名帖,苑内传来杜预的声音:“是故人来了,请进吧。”

杜预已站在正堂阶前。他虽年过七旬,腰背却挺得笔直,须发皆白但双目有神,手中拄着一根紫竹杖,看着来人步入苑中。

灯笼光渐近,杜预看清了来人的面容。他微微一怔,随即欲躬身行礼,却被来人上前扶住:“杜公不必多礼,今夜我只是个访客。”

来者正是皇帝司马柬。

杜预也不矫情,直起身,对管家道:“你去烹茶,用我珍藏的蒙顶茶。任何人来,都说老夫已歇息了。”又对司马柬身后两人道,“两位可在偏厅歇息。”

那两人看向司马柬,见皇帝微微颔首,方拱手退下。

正堂内,烛火通明。陈设简朴,唯有满架书卷和墙上几幅字画显出主人身份。两人对坐于窗下竹榻,中间隔着一张紫檀小几。

“陛下深夜来访,必有要事。”杜预开门见山。他与司马柬有师生之谊,年轻时曾教导过当时还是太子的司马柬治国理财之道,故虽致仕,说话仍直接。

司马柬解下斗篷,露出寻常的月白深衣:“无甚要事,只是想听听杜公说说朝政得失。近来总觉得……太顺了些。”

杜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提起小火炉上已微沸的水,开始温壶、洗茶、冲泡。动作舒缓从容,茶香随着水汽氤氲开来。

“太顺了,便该警惕。”杜预将一盏茶推到司马柬面前,“老臣致仕五年,虽闭门不出,却也听闻了些事。开元以来,府库充盈,边关安宁,漕运畅通,教化广布——这些都是实绩,陛下之功。”

司马柬端起茶盏,却不饮:“杜公只说了好的。”

杜预笑了笑,皱纹在烛光下如古松之皮:“那老臣便说些不好的。陛下可愿听?”

“愿闻其详。”

“其一,盛世易生懈怠。”杜预缓缓道,“老臣听闻,如今州县官员,多有以‘守成’为能事者。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不谋进取,只图安稳。赋税足额便称良吏,狱讼无冤便称能臣。此风若长,十年之后,朝中尽是庸碌之辈。”

司马柬点头:“朕亦有此感。上月延英殿召见新任刺史,竟有不知辖内粮价、孤老安置者。”

“其二,奢靡潜滋。”杜预续道,“洛阳城中,宴饮之风日盛。一席耗费数十贯,视为平常;宅邸竞相奢华,逾制者众。官员如此,商贾效之,民间渐染。老臣前日偶闻,有盐商嫁女,妆奁值钱万贯,送嫁队伍阻塞街巷半日。”

“此事朕已知。”司马柬神色凝重,“御史台已报。”

“其三,”杜预顿了顿,看向皇帝,“陛下勤政,事必躬亲,此乃美德。然过于劳神,非长久之计。朝中诸事,陛下皆要过问,臣子渐成传声筒,不敢自专。短期可见效率,长久恐损臣工担当之志。”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但司马柬听罢,反而舒展了眉头:“杜公敢言,朕心甚慰。这三弊,当如何解?”

杜预饮了口茶,方道:“治懈怠,需改考课之法。不单看赋税、狱讼,更需察其开拓、教化、惠民之实绩。且当重‘非常之功’——凡有创新利民之举者,虽小亦奖;因循守旧者,虽稳亦惩。”

“治奢靡,当自宫廷始。”他继续,“陛下减宫廷用度,已开好头。然需持之以恒,且要明示天下。可令礼部制定宴饮、宅邸规制,勋贵商贾,一视同仁。违者严惩,并张榜公示,以儆效尤。”

“至于陛下过劳……”杜预看着司马柬,眼中有关切,“老臣斗胆,陛下当学‘放风筝’。”

“放风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