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十年三月的太庙偏殿,香火长明。殿内陈设庄严肃穆,北面供奉着司马氏历代先祖的牌位,从高祖司马懿到先帝司马炎,依次排列。牌位前长明灯的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光影投在青黑色的地砖上,如同岁月无声的流转。
司马柬今日独自一人来到太庙。他未着朝服,只穿一身素色深衣,外罩玄色半臂,头发简单束起,未戴冠冕。屏退了所有内侍,只留自己在偏殿西侧的静室中。这里有一张紫檀长案,案上摆着文房四宝,还有一卷空白的绢帛。
他先向祖先牌位行了三跪九叩大礼,然后才在案前坐下。窗外春雨淅沥,敲打着太庙的琉璃瓦,声音清脆而绵长。这样的天气,这样的地方,最适合沉思那些沉重而遥远的问题。
司马柬展开那卷空白绢帛,提起笔,却迟迟没有落下。他在想一个问题:开元十年了,自己登基已整整十年。十年间,边关渐宁,府库渐盈,教化渐广,似乎一切都向着盛世的方向稳步前进。但然后呢?
他想起杜预夜访时说的那句话:“盛世易生懈怠,需防奢靡潜滋。”也想起自己教导太子时强调的“仁需有断,宽须有边”。这些道理,自己能明白,能践行,但后世子孙呢?他们能否在盛世的光环下保持清醒?能否在权力的顶峰把握分寸?
笔尖终于落下,写下第一行字:“《祖训录》草纲”。
他要为后世子孙留下些什么——不是金银财宝,不是疆土城池,而是治国的经验、为君的准则、避祸的警示。这些才是真正能传之久远的遗产。
第一则:勤政。“天子非享乐之位,乃万机之任。每日寅时起,阅奏章、见臣工、理万机,不可懈怠。一月之中,至少二十日临朝听政,五日与学士讲经论道,五日批阅积案,可休沐五日。休沐日亦需览四方奏报,不可全然放任。”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自己这十年来,几乎日日如此。但能要求子孙都这样吗?或许太严苛了。他想了想,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若有太子监国,或宰辅贤能,可酌情减量,然每月临朝不得少于十五日,奏章批阅不得假手于人。”
第二则:纳谏。“兼听则明,偏信则暗。朝中当设谏官,许其风闻言事;地方当允百姓上书,直达天听。凡有进谏者,无论对错,不因言获罪。若谏言有益,当赏;若谏言有误,当容。唯谄媚逢迎、诬告陷害者,当惩。”
他想起门下省封驳王浑任命的事,张华的勇气,自己的嘉奖。这应该成为制度,成为惯例。于是又加:“门下封驳之权,乃制衡之要。凡门下封驳者,无论最终是否采纳,皆不得因此贬斥。唯查实其受贿徇私,方可究办。”
第三则:节俭。“宫廷用度,当有定规。天子日常饮食,不过八菜一汤;后宫用度,按品级供给,不得奢靡。宫殿修缮,非危不修;园林扩建,非必需不建。凡有以奇巧玩物进献者,当斥退。”
他想起盐商嫁女妆奁万贯的事,想起洛阳城渐起的宴饮之风。奢靡就像疫病,会从宫廷传到勋贵,从勋贵传到民间。必须在源头遏制。
第四则:慎刑。“人命关天,死不复生。凡死刑案件,必经三司复核,皇帝亲阅。证据存疑者,从轻;可杀可不杀者,不杀。刑罚非为泄愤,乃为惩恶扬善、以儆效尤。”
昨夜审阅死刑案卷的沉重感还在心头。那支朱笔的重量,他比谁都清楚。这重量,应该让后世每一个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都感受到。
第五则:重农。“民以食为天,国以农为本。天子当亲耕籍田,皇后当亲蚕。各州县当设农师,推广良种良法。凡有荒年,开仓赈济;凡有丰年,储粮备荒。土地兼并,当有限制;佃农权益,当有保障。”
他想起了湖州桑田的税制改革,想起了林邑的耐盐稻种交换。农业是帝国的根基,这根基不动摇,一切繁华都是空中楼阁。
第六则:兴教。“教化乃长治久安之基。各州县当设官学,乡村当立社学。寒门子弟有才者,当资助其学。经史子集要读,农桑医算亦要学。蕃国子弟愿学者,当纳之,以播天朝文明。”
北地社学的炭火,太医署的解剖图谱,国子监的蕃学馆……这些都是种子,会在未来开出不同的花。
第七则:慎兵。“兵者凶器,不得已而用之。边关当固守,然不可轻启战端。凡有外患,当先礼后兵;凡有内乱,当先抚后剿。将士有功当赏,有罪当惩,然不可滥杀冒功。”
他想起了安北都护府尉迟德处理胡汉争端的智慧,也想起了讲武堂沙盘上那些年轻的参谋。武力是盾牌,不是刀剑;是防御,不是征服。
第八则:睦邻。“天朝上国,当以德服人,不以力压人。蕃国来朝,当礼待;蕃国有争,当调解;蕃国有难,当援助。海陆商路,当共保畅通;文化技艺,当交流互鉴。”
波斯使节、林邑王子的面容在脑海中浮现。外交不是施舍,也不是威慑,而是建立一种基于互利与尊重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