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则:用贤。“治国之道,在得人。选官当唯才是举,不论门第。科举取士,当公正严明;特简授官,当慎之又慎。宗室可用,然不享特权;寒门可拔,然需经考核。朝中当有南北东西之士,不可偏于一地。”
这是最难的一条。人才是流动的,制度是僵化的。如何让制度保持弹性,让人才得以涌现?他沉思良久,写下:“每十年,当复议一次选官之制,去弊存利,与时偕行。”
第十则:传位。“太子当早立,当早教。皇帝年过五十,当渐交政务于太子,使其历练。皇帝崩,太子继,当平稳过渡,不可有宫廷之变。若有皇子争位,无论贤愚,皆贬为庶人,以儆效尤。”
这是最沉重的一条。他想起了永嘉之乱时叔伯兄弟的相残,想起了史书上那些血流成河的宫廷政变。必须用最严厉的规矩,杜绝这种可能。
写完这十条,绢帛已用了大半。司马柬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夕阳的光从云缝中透出,照进静室,恰好落在绢帛上,将那些墨字染成了金色。
他看着这些文字,忽然觉得还不够。这些都是原则,是框架,但后世子孙真正需要警惕的,可能是些更具体、更细微的东西。
他又提笔,在绢帛末尾另起一栏:“后世当戒之事”:
一戒好大喜功,滥兴土木;二戒沉迷玩乐,不理朝政;三戒猜忌臣下,自毁长城;四戒纵容外戚,干政乱纲;五戒宠信宦官,闭塞言路;六戒苛捐杂税,民不聊生;七戒穷兵黩武,虚耗国力;八戒堵塞言路,闭塞视听;九戒奢靡无度,败坏风气;十戒固步自封,不思进取。
每一条,都是历史上王朝衰败的教训。每一条,都可能成为盛世转衰的转折点。
最后,他在绢帛最下方,用最大的字写下:“此《祖训录》非为束缚子孙,乃为警示后人。凡我司马氏子孙继位者,当于太庙诵读此录,铭记于心。然治国之道,需审时度势,不可泥古不化。若时移世易,当可修订增补,唯不可废其精神——勤政、爱民、纳谏、慎刑、重农、兴教、慎兵、睦邻、用贤、平稳。此十字,当为传国之宝。”
写罢,他长长舒了口气。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太庙内渐渐暗了下来。长明灯的光芒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明亮,映照着那些先祖的牌位。
司马柬起身,再次向牌位行礼。他想,百年之后,自己的牌位也会列在这里。那时,会有子孙在这盏长明灯下,阅读他今日写下的这些文字吗?他们会理解他的良苦用心吗?还是会觉得这些约束过于繁琐,弃之不顾?
他不知道。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些经验、这些警示、这些期望,尽可能清晰地留下来。就像一个老匠人,把自己毕生积累的技艺要诀,刻在工具上,传给徒弟。至于徒弟用不用,用得如何,那已经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静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内侍提着灯笼站在门外:“陛下,该用晚膳了。”
司马柬点点头,将绢帛卷起,小心地放入一个特制的紫檀木匣中。这匣子将存放在太庙,与历代先祖的遗物放在一起。待他百年之后,会由太子开启,然后传给下一任,再下一任……
走出太庙时,夜空已现星辰。春雨后的空气清新冷冽。司马柬回头看了一眼太庙巍峨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沉默的巨人,守护着这个家族的过去,也注视着这个帝国的未来。
他知道,自己今日所写的《祖训录》,不过是治国的框架、为君的准则。真正的考验,在于每一代君主如何在这些框架内,应对他们那个时代的独特挑战。就像他自己,也是在武帝、明帝留下的制度基础上,根据开元时代的需要,一点点调整,一点点完善。
但框架是重要的。它像河堤,约束着权力的洪水,不让它泛滥成灾;它像灯塔,指引着航行的方向,不让帝国这艘大船在盛世的迷雾中迷失。
回到两仪殿,晚膳已备好。简单的四菜一汤,一如往常。司马柬坐下用膳时,忽然想起《祖训录》中关于节俭的那一条。他笑了——至少这一条,自己身体力行,可以无愧于祖先,也无愧于子孙了。
夜渐深,奏章还要批阅。但此刻的司马柬,心中却有一种奇特的平静。因为他知道,自己不仅仅是在处理今天的政务,也是在为百年之后的帝国,埋下一些种子,竖起一些路标。
而这些种子能否发芽,这些路标能否被看见,就要看天命,看后人,看这个名叫“晋”的帝国,究竟有没有那份长盛不衰的福气了。
他提起朱笔,继续批阅奏章。窗外的星空灿烂,仿佛在无声地见证着,一个帝王在盛世之中,对百年之后的深沉思虑。而这思虑本身,或许就是这个盛世能够延续下去的最重要保证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