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的洛阳,已褪去了七月的燥热。晨光透过两仪殿东侧的高窗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长长的光斑。空气里隐约能闻到桂花的甜香,这是从宫苑深处飘来的,提醒着这座皇城,秋天已在门槛外了。
司马柬站在巨大的紫檀木屏风前,屏风上悬挂着一张特制的舆图——不是寻常的疆域图,而是用各色丝线密密麻麻标注着朝中五品以上官员籍贯的《大晋官员籍贯分布图》。赤线代表北地,青线代表中原,黄线代表江南,每条线的终点都系着一枚象牙小牌,上面刻着官员的姓名与官职。
他负手而立,目光在那张交织如网的舆图上缓缓移动。赤线大多聚向尚书省、枢密院,青线遍布六部九卿,黄线则相对稀疏,多集中于翰林院、国子监这些清贵缺少实权的位置。
“陛下,吏部尚书王戎求见。”宦官低声禀报。
“宣。”司马柬没有转身,依然注视着舆图。
王戎年近五十,是太原王氏子弟,以精通吏治闻名。他进殿后先向皇帝背影行礼,起身时目光也不由自主落在屏风上,心下已明白了七八分。
“明日便是秋闱铨选,各部寺监空缺的要职,候选名单可都拟定了?”司马柬转过身,走到御案后坐下。
“回陛下,吏部已会同尚书省拟定初选名单,共涉及二十七职,候选六十八人。”王戎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呈上,“请陛下御览。”
司马柬展开卷轴,目光自上而下扫过。名单做得极细致,每名候选人的籍贯、出身、历任官职、考评等第皆列得清清楚楚。他看了约一盏茶工夫,放下卷轴,指尖轻轻敲击案面。
“王尚书,”他抬起眼,“你看这名单,可觉得有什么不妥?”
王戎心中一紧,谨慎答道:“臣等皆按规章择选,候选者俱是资历、政绩合乎要求之人。”
“朕问的不是合不合规章。”司马柬站起身,走到王戎面前,将卷轴递还给他,“你再看看,六十八人中,北地籍多少?中原籍多少?江南籍多少?”
王戎接过名单,心里飞快计算,额角渐渐渗出细汗:“这……北地籍约三十五人,中原籍二十三人,江南籍……十人。”
“二十七职中,刺史、太守这些地方要职有十一缺,候选三十三人,江南籍几人?”
“四人。”王戎的声音低了下去。
“尚书省、六部郎官缺十六职,候选三十五人,江南籍几人?”
“……六人。”
司马柬走回屏风前,伸手轻轻拨动那些丝线:“自太康年间定鼎以来,朝廷取士用人,素重北地与中原。这原是时势使然——北地多军功世家,中原乃文化渊薮。可如今天下承平日久,江南经营已逾三十载,赋税占天下三成,人口日繁,文教渐兴。然而朝堂之上,江南士人仍多居闲散,少有参与机要者。王尚书,你以为此状长久下去,会如何?”
王戎深深躬身:“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会生隔阂,会结党派,会离心离德。”司马柬一字一句道,“北人视江南为财赋之地,南人视朝廷为北人朝廷。今日江南士子赴洛阳应举,心中所想已是‘北上求官’;他日在朝为官,同乡相聚,难免议论‘北人如何、南人如何’。时日一久,地域之分便成门户之见,门户之见便成党争之端。”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朕不要一个分裂的朝堂。朕要的是‘天下之士,皆为晋士’。”
王戎肃然:“陛下深谋远虑。只是……若骤然调整,恐引非议。北地、中原世家盘根错节,若觉利益受损……”
“所以不是骤然调整,而是徐徐图之。”司马柬走回案前,取过朱笔,在名单上圈画起来,“这十一处地方要职,朕看至少该有三位江南籍官员。不是要他们去江南本籍——那易生乡党,而是要他们去河北、去陇西、去并州。让江南士人去治理北地,让北地士人也去江南为官。彼此交融,方知天下之大,非一地一域之私。”
他在几个名字旁做了标记:“至于朝中郎官之选,朕意此次需增江南籍五人。不必都选世家子弟,寒门中有才干者尤佳。就像上月恩科所取的那些实干之才,正可填补些实务职位。”
王戎看着皇帝笔下的圈画,心中暗自盘算。这些调整看似细微,却打破了多年来的潜规则。他想起前几日与几位同僚的闲谈,有人已隐约抱怨“江南人近来太过活跃”。
“陛下圣明。”王戎终究是精于吏治的老臣,很快领会了皇帝意图,“只是臣担心,若江南士人骤然增多,北地世家恐有微词。届时朝议纷纭,恐碍政事。”
司马柬微微一笑:“所以朕才要与你先议定。此次铨选,明面上一切照旧规,唯在最终定夺时做此微调。你回吏部后,可将候选名单略作增补,加几位江南才俊——要选那些政绩确凿、无可指摘的。至于北地世家若有异议……”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如磐石:“朕自会与他们说,治国需用天下之才,非一地之私。况且朕选拔江南士人,又不是要罢黜北地俊杰。朝堂之上,终究要看真才实学。若有人只因地域之分便生怨怼,那才是真正的门户之见,朕第一个不容。”
王戎心中凛然。他知道皇帝这番话是说给自己听,也是要通过自己传给那些世家大族。自开元以来,皇帝对世家的态度一直是既用且抑,既给予高位,又严防坐大。如今在用人上再行这平衡之术,确是一步深思熟虑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