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平衡南北士人(2 / 2)

“臣遵旨。”王戎深深一揖,“只是臣还有一问:此次平衡,是否只限于江南?如蜀中、凉州等地……”

“自然不限于江南。”司马柬走到窗边,望着宫苑深处渐黄的银杏,“天下九州,各有英才。蜀中多奇士,凉州出将才,荆楚之地亦有人杰。只是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先解南北之衡,再图四方之融。待江南士人在朝中站稳,北地世家习以为常后,再徐徐引入各地人才,方是稳妥之道。”

他转回身,目光落在王戎脸上:“王尚书,你是太原人,朕说这些,你可能明白朕的苦心?”

王戎正色道:“臣虽出身北地,亦知陛下心怀天下。昔日三国鼎立,南北相争百余年,生灵涂炭。今大晋一统,若朝堂之上再生地域之见,实非国家之福。陛下此举,乃为万世开太平之基,臣岂敢因一己之私而存异议?”

司马柬点点头,语气缓和下来:“你能这样想,朕心甚慰。其实北地世家之中,如你这般见识者不在少数。只是有些人被眼前利益蒙蔽,需有人点拨。此次铨选之后,你可择机与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谈谈,将朕这番心意委婉传达。治国如烹小鲜,火候要恰到好处。”

“臣明白。”

王戎退下后,司马柬独自在殿中又站了许久。他走到那面屏风前,伸手将几根黄线轻轻拨向原本赤线密集的位置,又将几根赤线移向黄线的方向。丝线交错,原本清晰的区域界限渐渐模糊。

这不是一时兴起的调整,而是他思索多年的布局。自登基以来,他不断在奏章中看到“南人”“北人”这样的字眼,在经筵上听到学士们无意中流露的地域偏见,甚至在太子偶尔的言谈中,也能察觉这种分野的存在。

一个帝国若要长久,绝不能允许核心阶层出现断裂。汉末党锢之祸,根源之一便是地域集团的对立;三国鼎立,更是将这种对立推向极致。如今大晋虽已一统三十年,但人心中的界限,岂是那么容易消除的?

“陛下,太子殿下求见。”宦官的声音打断了沉思。

司马柬收回手:“宣。”

太子司马谔今年已十九岁,一身淡青常服,举止间已有储君的沉稳。他进殿后先向父亲行礼,抬头时目光也被那面特殊的屏风吸引。

“儿臣参见父皇。”

“平身。”司马柬示意儿子近前,“来看看这个。”

司马谔走到屏风前,仔细端详片刻,眼中渐露恍然之色:“父皇这是在调整朝中地域之衡?”

“你倒看出了门道。”司马柬欣慰地点点头,“说说看,为何要如此?”

司马谔沉吟道:“儿臣近日读《汉书》,见武帝时用人之策,便不拘地域,故得董仲舒、司马相如等四方英才。又读《三国志》,见吴蜀之亡,内部分裂实为要因。今我大晋一统,若朝堂之上北人南人泾渭分明,日久必生隔阂。父皇此举,是要防微杜渐。”

“不止如此。”司马柬指着屏风,“你看,若江南士人只在江南为官,北地士人只在北地为官,久而久之,他们眼中便只有一地之利,而无天下全局。让江南士人去治理北地,他方知边塞之苦、骑兵之要;让北地士人去经营江南,他乃晓水利之重、漕运之艰。如此,方能为国家培养全才,而非地域之才。”

司马谔深深点头:“儿臣受教。只是……此举恐触动既得利益者。”

“所以要有策略,有耐心。”司马柬拍了拍儿子的肩,“治大国如弈棋,不能只看一步。今日微调铨选,明日增设恩科,后日鼓励异地为官。一点一滴,润物无声。待十年二十年后,朝堂之上南北交融,地域之见自然消弭。到那时,你接手的,才是一个真正浑然一体的帝国。”

殿外传来钟声,已是午时。阳光正盛,透过高窗将屏风上的丝线照得熠熠生辉。那些赤、青、黄的线交织在一起,在光影中渐渐融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司马柬望着那片光,轻声对儿子说:“记住,为君者眼中,不应有南北之分,只有贤与不肖之别。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非某一地某一姓之私产。你能让天下英才皆为我所用,这江山才能坐得稳,坐得长久。”

司马谔肃然长揖:“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父子二人又议论了一番明日铨选的细节,太子才告退离去。司马柬独自站在殿中,目光再次落回那面屏风。

他知道,明日吏部的铨选结果一出,朝中必起波澜。会有质疑,会有非议,甚至会有暗中的抵制。但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也是必须经历的阵痛。

打破百年积习,融合南北人心,这本就是一条漫漫长路。他只是在这条路上,迈出了坚定的一步。

窗外秋风渐起,吹动檐角铁马,发出清越的鸣响。那声音传得很远,仿佛要越过宫墙,越过洛阳,一直传到江南的水乡、北地的原野,告诉这片辽阔土地上的每一个人——

这天下,终究要成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