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密奏中的边将(1 / 2)

十一月的幽州,朔风已如刀锋。都督府正堂的炭火盆烧得通红,却驱不散从门缝钻进来的寒气。都督卫瓘站在巨大的北疆舆图前,手指按在松漠都督府的位置上,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张副将,”他头也不回,“这些新募的奚族骑兵,为何还不按新编阵法操练?”

身后,副将张华——与洛阳那位中书令同名,却出身范阳张氏,年约四十,面白微须——躬身道:“都督,奚人习惯游猎散战,强行编入军阵,恐适得其反。不如……”

“不如什么?”卫瓘猛地转身,眼中寒光一闪,“不如让他们继续散漫无纪?张副将,这里是边军,不是你们世家的庄园!奚人既已归附,便是大晋将士,岂能不遵军令!”

张华脸色一白,却仍坚持:“末将并非此意。只是骤然改制,恐生怨怼。去岁鲜卑部落因强改习俗而叛的事,都督当还记得。”

“那是处置不当!”卫瓘走到案前,抓起一叠军报,“你自己看!上月乌桓游骑袭扰云中,边军追击三日,竟因部族骑兵不听号令而让其逃脱!若当时是严整军阵,何至于此?”

堂中陷入僵持。几个参将、司马屏息垂首,不敢多言。

张华深吸一口气:“都督,治军需严,末将知晓。然边地情势复杂,部族骑兵与汉军本就习俗迥异。若操之过急,恐失人心。”

“人心?”卫瓘冷笑,“张副将,你可知何为人心?让这些部族兵吃饱穿暖,赏罚分明,便是人心!纵容散漫,遇战溃逃,那叫失军心!你出身世家,讲究人情世故,本都督不怪你。但在这幽州大营,只有军法,没有人情!”

这番话极重,张华的脸由白转红,双手在袖中紧握,终究没再开口。

卫瓘见他如此,语气稍缓:“罢了,你且退下。奚族骑兵之事,本督自有主张。”

张华默然一揖,转身出堂。门开时,一股寒风卷着雪沫扑进来,吹得炭火盆火星四溅。

几乎在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洛阳皇宫内书房,司马柬正就着烛火,阅读一份密奏。

奏报写在特制的薄绢上,字迹极小,需凑近烛光才能看清。这是安插在幽州的密探送来的,通过特殊渠道直达御前,不经任何衙门。

“……都督卫瓘自今春以来,整军极严。原部族骑兵分散各营之策,改为集中编练,按汉军阵法操演。奚族、乌桓诸部颇有怨言,言‘失其本俗,如困笼中’。副将张华数谏,言宜缓图,瓘斥之曰‘边军只知军法,不知人情’。二人嫌隙渐深,营中诸将亦分作两派……”

司马柬放下密奏,起身走到窗前。夜色已深,宫苑寂静,只有巡夜侍卫的脚步声隐约可闻。

卫瓘是他亲自提拔的边将,出身寒门,凭战功累迁至幽州都督。此人刚毅果敢,治军严厉,正是北疆所需。而张华虽是世家子弟,却非纨绔,通晓边情,善于抚慰归附部落。这两人本可相辅相成,如今却势同水火。

“王德顺。”他唤来心腹宦官,“去将兵部关于幽州军务的奏章都取来,还有卫瓘、张华二人的履历。”

烛火又添了三盏。司马柬一份份翻阅奏章:有卫瓘请求增拨军械的,有张华建议增设边市以安部落的,有兵部对幽州防务的评议……字里行间,他能看出卫瓘急于强军备战的迫切,也能看出张华对部族关系的担忧。

两种思路,都没有错。错的是互不相容。

他拿起朱笔,在一张空白敕令上写了几行字,又停笔沉思。直接下旨申饬?不妥,有损都督威严。调开张华?更不妥,那等于否定了抚慰部落的思路。

思忖良久,他重新提笔,却不是写旨意,而是写了一封密信。信不长,只有百余字,语气平和如老友交谈:

“瓘卿镇北,夙夜操劳,朕心甚慰。闻卿整军严饬,部伍日精,此固疆场之要。然边情复杂,汉夷杂处,宜刚柔并济。张华副将,通晓夷情,可资参赞。卿等皆国家栋梁,当和衷共济,共固北门。望卿细思之。”

写完,他唤来另一名心腹:“将此信用密匣封好,明日交兵部侍郎刘颂。让他以巡视北疆冬防的名义,亲赴幽州,免交卫都督。记住,必须亲手交到,不得经任何人之手。”

“奴婢明白。”

信使出发是在三日后。兵部侍郎刘颂年过五旬,是朝中有名的和事佬,曾多次调解将帅纷争。他轻车简从,只带十余名护卫,冒着风雪北上。

而此时幽州大营中,气氛已如绷紧的弓弦。

那日争执后,卫瓘并未罢手,反而更严厉地推行军制改革。他将三千奚族骑兵全部集中,命汉军教习日夜操练阵法。奚人惯于驰射游斗,哪受得了这种约束,不满情绪日渐积累。

这日操练时,一名奚族百夫长因屡次犯错,被当众杖责二十。行刑完毕,那百夫长竟用奚语高喊了一句什么,虽然大多数汉军听不懂,但从奚族士兵愤慨的脸色看,必非好话。

卫瓘当即下令将其收监。消息传到张华耳中,他再也坐不住,直奔都督府。

“都督!此人乃奚族大酋之侄,若严惩,恐其部生变!”

卫瓘正在批阅文书,头也不抬:“军法面前,何分酋侄?若因身份而纵容,军纪何在?”

“可边地情势特殊……”

“特殊?”卫瓘终于抬头,眼中尽是血丝,“张副将,你口口声声特殊,可知军纪一弛,战时可要付出血的代价!去岁云中之败,便是前车之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