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密奏中的边将(2 / 2)

两人再次不欢而散。

当夜,卫瓘独坐帐中,对着北疆舆图出神。炭火将尽,他却浑然不觉冷。其实何尝不知张华所言有理?只是这些部族兵散漫惯了,若不趁现在整肃,真到大战时,如何指望他们听令?

可若逼得太紧,激起兵变……他不敢想那后果。幽州北临鲜卑,西接乌桓,境内归附部落数十,若一处生乱,处处皆危。

正心乱如麻时,亲兵来报:兵部侍郎刘颂已至营外。

卫瓘一惊。兵部侍郎此时前来,必有要事。他整理衣甲,亲自出迎。

刘颂风尘仆仆,脸被寒风吹得通红。两人入帐后,他屏退左右,取出密匣:“此乃陛下亲笔密信,请都督亲启。”

卫瓘双手接过,打开密匣,取出那方薄绢。烛光下,皇帝的笔迹沉稳有力。他细细读罢,沉默良久。

“刘侍郎,”他终于开口,“陛下……还说了什么?”

刘颂摇头:“陛下只让下官传一句话:卫卿是朕的北门锁钥,张卿是朕的润滑之剂。锁钥需坚,润滑需柔,缺一不可。”

卫瓘握着密信,手指微微颤抖。他想起这些日子与张华的每一次争执,想起皇帝信中“和衷共济”四字,想起自己这些年的戎马生涯——他何尝不想刚柔并济?只是边关压力如山,他总怕稍一松懈,便酿成大祸。

“我明白了。”他长叹一声,“请侍郎回禀陛下,臣……知错了。”

刘颂却道:“陛下并未说都督有错。只是望都督思之、慎之。”

当夜,卫瓘辗转难眠。次日一早,他做了一件让全军惊讶的事:亲自去监牢释放了那名奚族百夫长。

不仅释放,他还带着通译,与那百夫长详谈了一个时辰。他问了奚人的狩猎方式、骑战习惯、部落传统,也解释了汉军阵法的用意。最后他说:“本督不要求你们立刻精通阵法,但两军配合作战,需有基本的章法。从明日起,操练减半,另设狩猎演武,按你们习惯的方式比试骑射。如何?”

百夫长将信将疑,但见都督亲自释放,又如此交谈,怒气已消了大半,点头应允。

处理完此事,卫瓘又派人请张华过府。这次不是在正堂,而是在他日常起居的偏厅,炭火盆边摆了两张胡床,几样简单酒菜。

张华来时,脸上还带着戒备。卫瓘却起身相迎,摆手免礼:“今日不论官职,只论边事。坐。”

两人对坐,卫瓘亲自斟酒:“张副将,这些日子,是本督急躁了。”

张华一愣,万没想到向来强硬的都督会说出这话。

卫瓘举杯:“你的顾虑,本督细思后,觉得有理。边军是要能战,但若内部失和,更无法战。往后部族兵操练,你可参与拟定章程,刚柔之度,由你我共商。”

张华心中震动,举杯的手都有些颤抖:“都督言重了。末将……末将也有不是,不该当众顶撞。”

“罢了,过往不提。”卫瓘饮尽杯中酒,“只是有言在先:军纪底线,不容触碰。在此之上,如何让部族兵既守纪律,又不失所长,便要倚重你了。”

“末将必竭尽全力!”

这场酒喝到深夜。两人从部族习俗谈到军阵改良,从边市互易说到哨探布置,许多积压的想法得以交流。卫瓘发现,张华对部落情形的了解,远比他想的深入;张华也察觉,卫瓘并非一味强硬,其对战局、防务的考量,确有远见。

酒尽时,卫瓘忽然道:“张副将,你可知陛下给我们送了密信?”

张华摇头。卫瓘取出密信递给他。张华看完,眼眶微红:“陛下……陛下竟如此费心。”

“是啊。”卫瓘望向帐外漆黑的夜空,“你我在此争执,陛下在洛阳却要为我们调和。想想真是惭愧。从今往后,当如陛下所言,和衷共济。”

自那日起,幽州大营的气氛悄然变化。操练依旧严格,但对部族兵多了变通;军法依旧执行,但多了事前沟通。卫瓘不再独断,遇事常与张华商议;张华也收起软语,在原则问题上坚定支持都督。

半月后,一场大雪覆盖了幽州。鲜卑游骑趁雪偷袭边堡,被早有防备的幽州军迎头痛击。此战中,汉军与部族骑兵配合默契,阵法与游射结合,斩首百余,自身伤亡极少。

捷报传至洛阳时,司马柬正在批阅奏章。他看完战报,又拿起那份来自幽州的密奏——最新的密奏已无“嫌隙”二字,反而记录了卫瓘与张华如何共商军务,如何一同宴请各部酋长。

他放下奏章,微微一笑,在战报上朱批:“将士用命,朕心甚慰。赏功之事,兵部速拟。”

批罢,他走到殿外。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却带来一丝暖意。他知道,幽州的矛盾只是暂时缓和,边疆的磨合永远在路上。但只要那条密奏渠道还在,只要中枢的调节还能及时抵达,这个庞大的帝国机器,就总能找到运转的平衡点。

北风呼啸而过,吹动檐角铁马。司马柬望着北方,心想:此时幽州该是大雪封山了吧。不知卫瓘与张华,是否正在帐中围着炭火,商议明春的防务?

而那封不过百字的密信,已完成了它的使命——它没有改变任何人的立场,只是轻轻拨动了一下人心。有时治国驭将,需要的正是这轻轻一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