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难,出路有别。同样中举,太学生多留京任职,地方学子多外放州县。长此以往,世家子弟更愿赴洛,寒门才俊亦思‘跃龙门’,地方官学成鸡肋……”
写到这里,他笔锋一转:
“臣非谓不当重太学,然朝廷设学,旨在育才于四方,非聚才于一隅。今洛阳英才云集,固然可喜,然四方州学空虚,实堪忧虑。若天下才俊皆以入洛为荣,以留乡为耻,则地方治理何以得人?百姓教化何以推行?
“臣恳请朝廷:或可令太学名师轮流出巡,至各州讲学;或可设‘地方俊才直荐太学’之制,予地方学子盼头;或可提高地方教职品秩待遇,吸引真才实学之士任教地方……”
他越写越激动,将这几年的苦闷、思索、建议倾泻于纸上。写罢已是深夜,他封好奏章,次日一早便以急递发出。
奏章在路上走了半月,抵达洛阳时已是年关。礼部尚书看到这份来自荆州的奏章,起初不以为意——这类抱怨地方官学艰难的奏章,每年都有几十份。可当他细读内容,特别是读到“朝廷设学,旨在育才于四方,非聚才于一隅”时,心中一动。
他想起前几日皇帝在经筵上对太子的教诲,想起皇帝多次强调要“平衡南北”、“重视地方”。这份奏章,不正是一个绝佳的地方注脚吗?
腊月二十八,最后一次常朝前,礼部尚书将这份奏章与其他几份关于官学的奏议整理好,呈到了两仪殿。
司马柬正在批阅年关前的最后一批奏章。看到荆州州学博士的奏章,他停下朱笔,细细读了两遍。
“王德顺,”他唤来宦官,“去查查,这个周谦是何许人。”
很快,周谦的履历被送来:荆州江陵人,开元三年进士,曾任礼部主事,因直谏得罪上官,自请外调,现任荆州州学博士已八年。
“是个实心办事的人。”司马柬放下履历,对侍立一旁的礼部尚书道,“他说的这三难,你以为如何?”
礼部尚书躬身:“臣以为,周博士所言属实。不仅荆州,江南、蜀中、河北各州,官学皆有此困。只是……若按他所请,让太学名师轮流出巡,恐遭反对。那些大儒,岂肯离京奔波?”
“那就给他们加衔、加俸。”司马柬站起身,“不是要他们常年在外,每年抽一两个月,巡讲两三州,总可以吧?至于‘地方俊才直荐太学’,这个主意好。可令各州学每年推荐一至二名优秀学子,免试入太学就读。如此,地方学子有了盼头,州学也就不至于无人问津。”
他走到御案前,提笔在奏章上批道:“所言切中时弊。着礼部详议‘名师巡讲’与‘地方直荐’二制细则,于来年春闱后施行。另,地方教职品秩,可酌情提升半阶至一阶,以示朝廷重教之意。”
批罢,他将奏章递给礼部尚书:“将朕的批复发往荆州州学,告诉周博士,他的建言,朝廷采纳了。望他继续尽心教职,为地方培育真才。”
圣旨传出时,已是开元十一年的正月初。荆州州学里,周谦正带着留校的学子祭拜先师。突然驿使到来,宣读了皇帝的批复。
当听到“所言切中时弊”时,周谦老泪纵横。当听到“名师巡讲”、“地方直荐”等具体措施将施行时,在场的学子们爆发出欢呼。
消息很快传遍荆州。那些原本打算送子赴洛的富户,开始重新考虑;那些在私立书院就读的学子,也有意转回州学。毕竟,若能凭州学推荐直入太学,何必远赴洛阳?
正月十五元宵节,洛阳城中灯火璀璨。司马柬与太子登上宫城角楼,俯瞰万家灯火。
“谔儿,你可知道,此刻荆州州学里,或许正有一群学子在挑灯夜读。”司马柬忽然道,“因为朝廷的一纸批复,让他们看到了希望。”
司马谔点头:“儿臣明白。这便是父皇说的,‘民为贵’要落到实处。让四方学子皆有晋身之阶,让地方官学重现活力,这比空谈经义更重要。”
“不错。”司马柬望着远方闪烁的灯火,“治国如布棋,既要着眼中央,也要照顾四方。洛阳再繁华,也只是棋盘一角。真正的盛世,要让每一个角落都亮起灯来。”
夜风吹过,角楼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那声音清越,仿佛要传得很远很远,一直传到荆州州学的明伦堂,传到那些寒窗苦读的学子耳中。
而在更远的地方,还有更多州学、县学,更多如周谦这样的博士,更多渴望改变的学子。他们都在等待,等待朝廷的那一点光,能照进他们所在的角落。
司马柬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名师巡讲如何安排?地方直荐如何公平?教职升迁如何落实?每一个细节都需要反复推敲。但至少,方向已经明确——朝廷设学,本当育才于四方。
他转身对太子说:“记住今日。往后你处理政务,永远要问自己:这项政令,是让人才更聚于中央,还是更散于四方?是让强处更强,还是让弱处不弱?这中间的平衡,便是为君者的功课。”
司马谔深深点头,将这番话刻在心里。多年以后,当他继承大统,推行“诸州学振兴令”时,总会想起这个元宵之夜,父亲在角楼上说的那番话。
而此刻,荆州州学的藏书阁里,灯火通明。周谦正带着学子们整理典籍,准备迎接可能到来的太学名师。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清辉洒在院中的石碑上。“广育英才,泽被四方”八个字,在月光下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