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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祭器与祠祀的偏差(2 / 2)

沈府书房里,老翰林端坐太师椅,面前摊着那封被退回的弹劾奏章,脸色铁青。

“沈公息怒。”孙淳满脸堆笑,“下官如此操办,实是为了彰显朝廷重文崇儒之意。想我吴县文风鼎盛,若祭祀寒酸,岂不惹人笑话?”

“笑话?”沈老翰林冷笑,“真正让人笑话的,是打着崇儒的旗号行奢靡之事!孔子曰:‘礼,与其奢也,宁俭。’你读过圣贤书,难道不懂这个道理?”

“下官自然懂,可如今世风如此……”

“世风如此,就更该以身作则!”老翰林拍案而起,“你可知这两千贯能办多少实事?能修多少里路?能救多少孤寡?你却拿来打造鎏金爵、镶贝豆!孙县令,你这是敬孔圣,还是辱孔圣?”

孙淳被问得哑口无言,只得讪讪告退。

可他并未收手。祭祀照常举行,而且办得比原计划更加奢华——似乎是为了向老翰林示威。正月二十那日,吴县文庙前旌旗招展,九十六人仪仗整齐排列,祭器在阳光下金光闪闪。孙淳身着簇新官袍,主持祭典,神情肃穆。

观礼的百姓却窃窃私语。有人指着那些华美祭器摇头:“这得花多少钱啊……”有人看着被迫“自愿”捐款的大户们铁青的脸,暗暗叹息。

沈老翰林没有出席。他坐在家中书房,提笔又写了一封弹劾奏章。这次他不再送往郡守府,而是通过昔年同僚的关系,直送御史台。

奏章在路上走了半个月。二月初,御史台收到了这封来自江南的弹劾。御史中丞一看事关礼制逾矩,不敢怠慢,当即派监察御史南下核查。

而此时在洛阳,司马柬刚刚批阅完太常寺重拟的简朴祭器图样。新图样他很满意:鼎高三尺,纹饰只刻简单的云雷纹;玉琮用青玉,只磨光不雕花;漆器一律素黑,仅以朱砂勾边。总开支核算下来,两万八千贯。

他正要在图样上朱批“准”字,御史中丞求见,呈上了沈老翰林的弹劾奏章副本。

司马柬展开奏章,越看脸色越沉。当看到“一县春祭耗费两千贯,挪用公使钱,强令大户捐款,延期征收杂税”时,他猛地将奏章拍在案上。

“混账!”

殿内侍立的宦官吓得跪倒在地。

司马柬深吸几口气,压下怒火。他提起朱笔,在奏章上批道:“御史台即刻遣员核查,若属实,严惩不贷。此事通报全国各州县:祭祀之礼,重诚敬而轻形式;地方官员,当务实而戒奢靡。再有此类逾制之举,定当重处!”

批罢,他忽然想起什么,对御史中丞道:“告诉下去,核查时莫要牵连那位沈老翰林。如此敢言之士,朝廷当嘉奖。”

三月中,监察御史抵达吴县。此时春祭已过去一个多月,但那些华美祭器还陈列在文庙库房,账簿上的开支记录也清晰可查。孙淳百般辩解,说这是“彰显朝廷威仪”、“激励地方文风”,可面对确凿证据,终究无可抵赖。

核查结果迅速报回洛阳。司马柬御笔亲批:吴县令孙淳,逾制奢靡,挪用公款,强征捐款,着即革职,降为庶民,永不叙用。所耗钱款,由其个人家产追缴填补。郡守压奏不报,降一级留用。

圣旨下达那天,吴县百姓聚在衙门前观看。当听到县令被革职时,人群中爆发出欢呼。那些被强捐的大户们,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沈老翰林府上,监察御史亲自登门,宣读了皇帝嘉奖他“忠直敢言”的口谕。老翰林老泪纵横,向着洛阳方向长揖:“陛下圣明!陛下圣明啊!”

此事通过朝廷通报传遍全国。各州县官员看到孙淳的下场,无不警醒。那些原本打算在祭祀上铺张的,悄悄缩减了预算;那些已经置办了奢华祭器的,赶紧收了起来。

四月清明,洛阳南郊祭天大典如期举行。新制的礼器虽简朴,却在春日阳光下泛着庄重的光泽。司马柬主祭时,心中所想不是这些器物,而是千里之外吴县文庙前百姓的欢呼,是沈老翰林感动的泪水,是各州县官员收到通报后的警醒。

祭典结束回宫途中,太子司马谔轻声问:“父皇,今日祭器甚简,儿臣听说有些老臣私下议论,说失了皇家气派。”

司马柬看着车窗外沿途跪拜的百姓,缓缓道:“谔儿,你记住:真正的皇家气派,是让百姓安居乐业,是让官员清正廉明,是让天下人说起朝廷,都道一声‘圣明’。而不是靠一堆金银器物堆出来的虚架子。”

他顿了顿,又道:“礼制之本,在导人向善。若礼制成了炫耀、成了负担、成了压榨百姓的借口,那这礼制就该改改了。今日朕改祭器,明日或许还要改其他。治国之道,就是要在这些看似细微处,守住根本。”

司马谔若有所思地点头。

车驾缓缓驶入皇城。夕阳将宫墙染成金色,檐角铁马在春风中叮当作响。那声音清越悠长,仿佛要传到很远的地方,告诉每一个官吏:朝廷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政绩,是真真切切的民生,而不是浮华虚荣的表面文章。

而在江南吴县,文庙里的奢华祭器已被收走,换上了朴素的陶器竹器。沈老翰林捐出皇帝赏赐的百匹绢帛,在文庙旁建了一座义学,专收贫寒子弟。

每当义学钟声响起,老翰林总会望向北方,轻声自语:“礼以载道,器以诚形。陛下,老臣懂了。”

春风过处,文庙庭前的古柏发出沙沙声响,仿佛在回应着什么。那声音很轻,却传得很远,一直传到洛阳宫中,传到那个在御案前批阅奏章的皇帝耳中——当然,这只是想象。但有时候,君臣之间,本就该有这样的心灵共鸣。

这便是一个庞大帝国的自我修正:中央定下调子,地方出现偏差,民间发出声音,朝廷再予纠正。循环往复,生生不息。而这一切的起点,或许就是皇帝在某个清晨,对着一卷奢华图样说出的那句:“礼以载道,器以诚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