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先入州府,而是径直上了云雾山。随行的除了工部官员,还有从将作监调来的两名老匠人,以及一名司农寺的田曹参军。
头三天,他们踏遍了现有矿区。刘澄亲自下了矿坑,看着矿工们在昏暗的油灯下,用铁钎凿击岩壁,用木筐将矿石背出。矿坑深处渗着水,支护的木架发出吱呀声响。
“这矿脉还能采多久?”刘澄问矿监。
“按现有进度,最多两年。”矿监指着东面山壁,“但那边探过了,岩层里铜含量更高,只是……”
“只是什么?”
“那边山势更陡,若要开矿,得先砍掉一大片林子。而且岩层松散,容易塌方。”
第四天,刘澄去了杨家坳。
杨三公带着全村老少在村口迎接。当朝二品大员亲至,这穷乡僻壤还是头一遭。刘澄没穿官服,只着一身寻常的深青色圆领袍,让村民们少了几分畏惧。
他先去看那条溪流。蹲下身掬了一捧水,指尖搓了搓,能感觉到细微的沙粒。
“从前不是这样的。”杨三公在旁边说,“自从山上开了矿,雨水一冲,泥沙就下来了。去年秋天,这溪水浑得像泥浆。”
刘澄又去看了后山那块滚落的巨石,以及被毁的房屋遗址。田曹参军则测量了附近农田的土层厚度,摇头道:“表土被冲刷,肥力已不如前。”
傍晚,刘澄在村中祠堂前的空地上,让胥吏摆开几张条凳,请村民们坐下说话。
起初无人敢言,直到杨三公先开口,说起山中野兽减少、泉眼干涸,说起村民饮水要走到三里外的山涧去挑,说起对山体滑坡的恐惧……话匣子才打开。
一个老猎户站起来,比划着说:“从前这山里,麂子、野猪常见,如今要翻过两座山才可能打着东西。矿上放炮震天响,牲口都吓跑了。”
一个农妇怯生生地说:“溪水浑了,浇菜菜不长,洗衣洗不净。矿上倒是给村里打过一口井,可井水有股怪味,孩子喝了拉肚子。”
刘澄一言不发地听着,让随行书吏一一记录。
最后,一个在矿上做过工的后生大声道:“大人,咱们不是不让开矿。朝廷要铸钱,咱们懂。可能不能换个法子?少砍点树,想办法把挖出来的土石拦住,别都冲下来?还有,真要扩矿,咱们村要是得搬,能不能给找个有水有田的地方?”
刘澄看着这个面庞黝黑的年轻人,缓缓点头:“你说的这些,本部堂记下了。”
当晚,刘澄宿在县衙。烛光下,他面前摊开三份文书:少府监的扩采方案、江州刺史的利弊分析、以及他这半月走访所见所闻的记录。
随行的工部员外郎低声道:“尚书,从矿利来看,扩采确实有必要。新矿脉的含铜量比现有矿区高三成。”
另一名懂水利的官员却说:“但若按现有方式开采,水土流失会更严重。云雾山是这一带的水源涵养地,山下三条溪流灌溉着鄱阳县三成农田。一旦山体破坏,雨季恐有山洪之虞。”
刘澄揉着眉心。他知道,自己带回的建议,将直接影响皇帝的最终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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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底,刘澄返京。
两仪殿内,司马柬仔细听完了他的禀报,又翻阅了那本厚厚的勘查记录。其中不仅有文字,还有随行画师绘制的山势图、水系图,以及矿区与村落的位置关系图。
“所以,刘卿之意是?”
“陛下,”刘澄郑重一揖,“臣以为,矿可扩,但不可照旧法扩。须有三策并行。”
“讲。”
“其一,划定开采红线。矿区东侧那片百年树林不可尽伐,需留出五十丈宽林带作为屏障,以防山体裸露。其二,设拦沙坝、导流渠。采矿产生的土石须集中堆放,并以草木加固,开挖的沟渠须能引导雨水有序下泄,不可任其冲刷山体。其三,专款植林固土。在矿区周边补种根系深厚的松柏,逐年恢复植被。”
司马柬沉吟:“如此,开采成本会增加多少?”
“约增三成。”刘澄如实道,“且工期会延长两月。但长远来看,可保矿山稳固,减少水土流失,山下农田村庄亦得安宁。”
“山下村民如何安置?”
“臣已与江州刺史商议,若最终决定扩采,受影响的杨家坳等三村四十七户,可由州府拨出官田,在三十里外的平缓处另建新村。每户除田宅外,另给搬迁安家费二十贯。愿入矿做工者,优先录用。”
司马柬走到舆图前,久久凝视着江州那片山峦。殿内炭火噼啪,更显寂静。
“准奏。”皇帝终于转身,“就按刘卿所言办理。但朕要再加一条:在工部新设‘矿冶环境司’,专司全国矿山水土勘查与治理。首批官员,就派驻江州铜矿,监督新规落实。”
刘澄一怔,随即深深拜下:“陛下圣明!此乃开创之举。”
司马柬提笔,在那份扩采奏疏上写下最终批语:
“天地生万物,以养万民。取铜铸钱,固国用所需;保山护水,亦治国之本。着工部依议施行,务使利国而不害民,取用而不竭源。所需款项,由户部与少府监共筹。搬迁村民之安置,须亲验落实,不得有误。钦此。”
朱批落下时,窗外传来一声春雷。开元十一年的第一场春雨,淅淅沥沥地洒在了洛阳城的殿宇楼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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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圣旨抵达江州。
杨家坳的村民得知不但能得田宅搬迁,朝廷还要设专官监督矿山保林固土,不少老人当场落泪。杨三公带着全村人在祠堂焚香叩拜,面北而谢。
春耕时节,云雾山矿区开始了不一样的劳作。伐木的斧斤声依然响起,但在划定红线处戛然而止。拦沙坝的夯土声、导流渠的开凿声,与采矿的叮当声交织在一起。工部新派驻的几名年轻官员,整日穿梭在山间,丈量、记录、指挥。
山脚下,被选中移植的树苗已捆扎好,等待运往新的矿区边缘。
一场雨后的清晨,杨三公站在即将告别的老屋前,最后望了一眼云雾山。晨雾缭绕中,他仿佛看见,那些新栽的树苗,在许多年后,又将长成一片葱郁的林子。
溪水依旧浑浊,但导流渠已经挖好。也许明年,也许后年,它会重新清澈起来。
而更远处的洛阳城里,那份关于设立“矿冶环境司”的诏书,正被抄送各州。它像一颗种子,悄悄埋在了这个庞大帝国的治理土壤中——在取用与保护之间,寻找那条艰难而必要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