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十一年六月的洛阳,暑气初蒸。四方馆内却是一片清凉,庭院中引来的活水潺潺流过假山,廊下悬着的竹帘将炽热的阳光滤成柔和的光斑。
回纥使臣骨力裴罗第三次整理衣冠,等待着皇帝的召见。这位草原贵族年约四旬,面庞被朔风磨砺得棱角分明,一双鹰目在恭敬中藏着锐利。他身后两名随从捧着礼单:百张上等貂皮、五十匹河西骏马、还有一匣子来自西域的宝石。
“宣——回纥使臣觐见!”
内侍悠长的声音穿透层层殿宇。骨力裴罗深吸一口气,抚平锦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随着引路官员步入四方馆正殿。
司马柬今日未着冕服,只穿了一身玄色常服,坐在殿中主位。左右侍立着鸿胪寺卿、兵部尚书等几位重臣。见使臣进来,皇帝微微颔首:“赐座。”
骨力裴罗依礼叩拜,呈上礼单与国书。鸿胪寺卿接过,朗声翻译国书内容——无非是称颂大晋皇帝威德,表达回纥愿永为藩属的忠诚,最后才是重点:请求将每年朝贡贸易的马匹数量,从现在的三千匹增至五千匹。
司马柬安静听着,待翻译完毕,才缓缓开口:“回纥忠心可嘉。只是五千匹马,不是小数。草原今年水草可丰茂?马匹可健壮?”
骨力裴罗通过译官回答:“托陛下洪福,去岁草原雪水充足,今春牧草丰美。我部精心饲养的战马,膘肥体壮,日行三百里不疲。愿献与天朝,助陛下强兵。”
这话说得漂亮,但殿中众臣都明白:回纥要的不是虚名,而是实利。多两千匹马,就能多换回茶叶、丝绸、铁器,还有他们最缺的粮食。
兵部尚书低声对皇帝道:“陛下,朔方军镇确需补充马匹。去岁与鲜卑小规模冲突,折损战马数百。只是……数量突增,须防以次充好。”
司马柬点点头,看向骨力裴罗:“朕准你所请。但有三条:第一,马匹须是六岁口以下壮马,无暗疾残疾;第二,交付时由朔方节度使府派员查验,分等定价,优马优价;第三,若有以老弱充数、以病马充好马者,不仅当匹马匹全数退回,后续贸易亦将削减。”
译官一字一句翻译过去。骨力裴罗神色肃然,起身再次行礼:“陛下明察。回纥绝不敢欺瞒天朝。我愿立誓:若有劣马,甘受惩处。”
“好。”司马柬露出微笑,“此外,朕听闻草原贵族喜好晋瓷、晋茶。今年朝廷将增派商队往朔方互市,携带上好越窑青瓷、蜀中锦缎、江南新茶。你们可以用马匹换,也可以用皮毛、宝石换。”
骨力裴罗眼中闪过喜色。这正是他此行暗藏的目的——扩大贸易品类。草原不缺马匹、皮毛,缺的是那些能彰显身份的奢侈品。
会谈持续了半个时辰。结束时,司马柬额外赏赐骨力裴罗玉带一条、宫缎十匹,并允其逗留洛阳半月,参观市集、寺庙。
使臣退下后,皇帝对鸿胪寺卿道:“你派人陪着,让他们看看洛阳的繁华,也听听他们对边市贸易的真实想法。记住,是听,不是问。”
“臣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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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就在同一时刻,朔方军镇以北三十里的互市场,正迎来一天中最热闹的时辰。
这里本是一处古隘口,三年前朝廷正式设为官营互市。黄土夯筑的围墙圈出百亩见方的场地,里面纵横交错着十几条街巷,店铺、货栈、马厩林立。空气中混杂着牲畜的气味、皮革的腥味、香料的辛味,还有各地商人的吆喝声。
市场最东头,“晋隆昌”货栈的掌柜王元泽,正盯着刚到的朝廷邸报出神。他是太原王氏的旁支,祖上三代经营边贸,到这代已将商路扩展至草原深处。
邸报上有一条不起眼的消息:“回纥使臣入朝,请增马匹贸易。帝许之,令严查马质。”
短短二十余字,王元泽却读出了三重意思:第一,马匹贸易要扩大;第二,朝廷重视质量;第三,这是机会。
他放下邸报,走到货栈二楼的露台。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市场:晋商货栈栉比鳞次,挂着“绸”“茶”“瓷”等幌子;回纥、鲜卑、羌人的帐篷散落西侧,堆着皮毛、牲畜、药材;中间的空地上,双方正在讨价还价,各种语言混杂,靠着比划和算盘达成交易。
“东家,”伙计上楼禀报,“草原上几个大部落的采买人到了,问今年瓷器的价。”
王元泽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咱们库里的马匹验收标准,是谁定的?”
“是老掌柜在世时定的,按齿口、体高、胸宽、蹄腿四样分三等。”
“不够细。”王元泽摇头,“你去找市场上验马最好的三个老手——汉人、回纥人、羌人各一个,请他们来,咱们重定标准。齿口要看牙齿磨损,体高要量肩胛,胸宽要量周长,蹄腿要看蹄形、关节。还要加一条:试跑三里,观其耐力、脾性。”
伙计愣了:“东家,这么细,收马成本就高了……”
“成本高,但卖出去价更高。”王元泽目光深远,“朝廷既要严查马质,咱们就得走在前面。以后咱们‘晋隆昌’收的马,每一匹都有详细验状,分特等、上等、中等。特等的,直供朔方军镇;上等的,卖给内地马场;中等的,才做寻常贸易。名声打出去,草原人自会把好马先送咱们这儿。”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去信给江南分号,让他们采购一批特别精美的瓷器——不要寻常碗碟,要釉里红、要刻花、要造型别致的。再让蜀中分号准备一批织金锦、绣花缎。茶叶要明前龙井、武夷岩茶各五十斤。”
“这……草原人买得起吗?”
“买得起。”王元泽笑了,“草原贵族,比咱们想象的有钱。他们缺的不是钱,是彰显身份的东西。一匹好马换一套精品茶具,他们会觉得值。”
伙计恍然大悟,快步下楼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