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十一年五月的洛阳,吏部衙署里的气氛比天气更燥热。正堂内,吏部尚书卢谌与两位侍郎、四位郎中对坐,案上摊着厚厚一叠文书——《诸州官吏考绩新则草案》。
这是三个月前皇帝亲口交代的差事。起因是去年年底的考课,剑南道三个下州的刺史考评皆在中下,其中一位甚至面临降职调任。而御史台巡按带回的消息却是:那几位刺史在任上“勤勉爱民,讼简刑清”,只是地方贫瘠,田亩、户口增长缓慢。
卢谌还记得皇帝当时的话:“天下州郡,有膏腴之地,亦有贫瘠之乡。若只以垦田、增户论英雄,岂不是逼着贫瘠之地的官吏去压榨百姓、虚报数据?考绩如裁衣,需量体而行。”
话是这么说,但真要把这话变成可操作的条文,却是难上加难。
户部郎中先开口:“卢尚书,下官以为,垦田、户口乃根本,不可轻废。若无此硬性指标,如何激励地方劝课农桑、招抚流民?”
考功郎中反驳:“李郎中所言差矣。剑南道南部多山,可垦之地本就不多,难不成让刺史去凿山造田?还有陇右一些边州,户口常因战事、迁徙波动,若一味追求增户,地方官只能强留百姓,反生民怨。”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户部郎中语气不善。
“加入软性评估。”考功郎中翻动草案,“比如‘民讼多寡’——讼简者,说明治理有方;‘教化成效’——乡学是否兴办,孝悌之风如何;还有‘仓储充实度’、‘道路桥梁修缮’……这些虽不如田亩、户口好计量,却更能见真章。”
卢谌听着下属争论,手指无意识敲着案几。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交州任郡守的经历:那里瘴疠遍地,田地贫薄,任他如何努力,三年间田亩增长也不足一成。但他在任时修了三条路、两座桥,平息了三起夷汉纠纷,离任时百姓携酒相送。可这些,在考功簿上只是一句“勤勉”带过。
“诸位,”卢谌终于开口,“明日草案要呈送两仪殿。今日须议定核心:如何在保持统一尺度的前提下,兼顾各地差异?”
众人沉默。这话说到根子上了——尺度统一则难免削足适履,兼顾差异又恐失之公允。
一直没说话的吏部左侍郎缓缓道:“下官倒有一想:可否设‘地情差异系数’?”
“何谓系数?”
“比如,将天下州郡按地理、经济、民情分作数等。上等州,如洛阳、长安、邺城周边,田肥民富,考绩标准自然要高;中等州,如中原诸州,标准适中;下等州,如边远、贫瘠、多山之地,标准相应调低。同一项‘垦田增长’,在上等州需达一成才算优,在下等州或许半成即可。”
卢谌眼睛一亮:“详细说。”
左侍郎继续道:“这系数不单用于田亩、户口等硬指标,也用于教化、讼狱等软评估。比如‘兴办乡学’,在文风鼎盛的江南州郡,或许要每乡都有学堂才算达标;但在羌胡杂居的边州,能设三五所学堂,教会孩童识汉字、知礼仪,便是大功。”
“那这系数由谁定?如何定?”户部郎中追问。
“由吏部、户部、礼部、工部共议,参考历年数据,制定基准。每三年复核一次,根据实际情况调整。”左侍郎显然深思熟虑过,“如此,既不失公允,又承认差异。让刺史们不必都挤在田亩、户口的独木桥上。”
卢谌沉思良久,终于拍板:“好,就按此思路修改草案。今夜务必完成,明日呈报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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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剑南道南部,泸州。
刺史陈淳正在衙署后堂对着一叠账册发呆。窗外是绵绵的细雨,这雨从四月底下到如今,山道泥泞,春耕已误了农时。
“使君,”主簿轻步进来,“这是上月户口册,又减了十七户。”
陈淳接过册子,苦笑着摇头。泸州地处西南,山多地少,夷汉杂居。他上任三年,劝农桑、兴水利、办学堂,自问竭尽全力。可自然条件摆在那里:山田贫薄,一场大雨就可能冲毁梯田;夷民时常因猎场、水源生衅,他费尽心思调解,才换来这几年的安宁。
但这些,考功簿上不会细写。朝廷看的是数字:田增了多少,户增了多少,赋税交了多少。
去年考课,他得了中下。吏部的评语是:“勤勉有余,成效不彰。”八个字,像八根针扎在心里。
更让他焦虑的是,今年若再如此,恐怕要调任闲职了。他不是贪恋权位,只是不甘心——他规划的引水渠才修了一半,筹建的乡学才开了三所,和夷人酋长约定的互市还没落实……
“使君,有驿使到。”衙役在门外禀报。
陈淳整了整衣冠,来到前堂。驿使风尘仆仆,递上的是吏部例行公文。展开来看,竟是关于考绩新则征求意见的函件,附有一份草案概要。
他逐字细读,当看到“地情差异系数”、“软性评估”、“分等考核”这些字眼时,手指微微颤抖。
草案最后还附了几条样例,其中一条赫然写着:“如剑南道南部诸州,山多田少,夷汉杂居。考绩当重‘安抚夷民、平息讼争、兴教劝学’,田亩增长标准可酌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