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考绩的尺度(2 / 2)

陈淳放下公文,望向窗外细雨蒙蒙的山峦。三年来的委屈、焦虑,在这一刻化作一声长叹。

“使君?”主簿关切地问。

“没事,”陈淳摆摆手,眼中却有光彩,“朝廷……朝廷终于看到我们这些下州的不易了。”

他重新坐下,提起笔,开始认真撰写对草案的意见。他写泸州的山地如何难垦,写夷汉纠纷调解的艰难,写瘴疠之地的百姓如何需要医药、学堂,也写自己那些无法用数字体现的努力——修了七座渡桥,平息了十三起夷汉械斗,建了十一所乡学,虽然学生不多,但孩子们开始识汉字了。

他写得很细,甚至有些啰嗦,但每一个字都是真情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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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旬,吏部将修订后的考绩新则草案呈送两仪殿。

司马柬用了整整一个下午审阅。草案比预想的更细致:不仅划分了州郡等第,设定了差异系数,还将“民讼多寡”、“教化成效”、“道路桥梁”、“仓储赈济”等软性指标量化,每项都有具体的评估方式和权重。

更难得的是,草案后面附了十几位地方刺史的反馈意见,其中就有泸州刺史陈淳那份情真意切的长文。

司马柬读着陈淳的文字,仿佛看到了那个在偏远山州默默耕耘的官吏:他可能没有耀眼的政绩,但每一座桥、每一所学堂、每一次成功的调解,都是实实在在的功德。

“陛下,”卢谌在一旁解释,“臣等参考了多份地方反馈,尤其是下州刺史们所言。确实,若只论田亩、户口,对他们太不公。有位刺史说得好:‘若逼着山民垦石为田,不如教他们种好现有的地;若强留夷民入籍,不如让他们安心狩猎、与汉民互市。’”

司马柬颔首,提起朱笔,在草案上批注几处微调,最后写下:“可。着即颁布。另,令考功司将新则制成简明册本,发至各州刺史,务使人人明悉。”

他顿了顿,又加一句:“今岁考课,便依新则。对去岁因旧则受屈者,可酌情复核。”

圣旨下达那日,卢谌亲自监督刻印。新则册本用黄纸印制,封面上是端庄的楷书:《开元十一年诸州官吏考绩则例》。

快马将册本送往各州。当陈淳在泸州衙署接到这本还散发着墨香的册子时,正值一个难得的晴日。他翻开册子,在“剑南道下州”的条款里,看到了那些他曾在反馈中写过的内容。

山风吹进堂内,拂动书页。陈淳合上册子,对主簿笑道:“传话下去,明日我去夷人寨子,商议互市细则——这事不必再等‘田亩达标’了。”

主簿也笑了:“使君,还有一事:南山的引水渠,百姓们听说朝廷新规,自发去修了,说不能辜负朝廷体恤。”

陈淳走到廊下,望着远处苍翠的山峦。三年了,他第一次觉得,这些山不再是压在心头的重负,而是需要用心呵护的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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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新则施行后的第一次季度评估汇总到了吏部。

考功郎中捧着汇总文书,兴奋地找到卢谌:“尚书您看,这是几个下州的评估——泸州陈刺史,田亩增长虽只有半成,但‘夷汉和睦’一项评了上等,‘兴教劝学’评了中等,综合下来竟是中上!还有黔州、桂州,也都因软性指标突出,考评比往年提升。”

卢谌细细看着,脸上露出欣慰之色。但他随即正色道:“莫要高兴太早。新则初行,须防两种弊端:一是地方官敷衍软性指标,做表面文章;二是有人借口‘地情差异’,懈怠本职。”

“下官明白,已拟定巡查细则。”

“好。”卢谌望向窗外,夏日的阳光洒满庭院,“治国如治水,疏浚河道固然重要,但也要顺着水势。这新则,便是顺着各地实情的水势。只是这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尺度把握好了,是德政;把握不好,便是漏洞。”

他说得平静,但心中清楚:这看似简单的考绩变革,背后是治理理念的转变——从一味追求数字,到承认差异、重视实效;从自上而下的统一要求,到上下互动的因地制宜。

而这一切的起点,不过是皇帝那句“考绩如裁衣,需量体而行”。

此时此刻,两仪殿里,司马柬正在翻阅吏部呈上的首季评估汇总。他看到陈淳的名字后那“中上”的评定,看到备注栏里写着“夷人互市已成,乡学新增两所”,嘴角微微上扬。

他想起杜预夜访时说的话(见第278章):水清无鱼,但水浊则鱼死。要在清浊之间,找个度。

这考绩新则,便是又一个“度”。

窗外蝉鸣阵阵,盛夏已至。而帝国庞大的官僚机器,正在这新的尺度下,悄然调整着运转的节奏。有人松了口气,有人绷紧了弦,但无论如何,那些在贫瘠之地默默耕耘的官吏们,终于看到了被看见、被认可的希望。

这希望很小,小到只是一行考评;但也很大,大到足以改变一方百姓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