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罢,他唤来最得力的衙役头目:“你骑我的马,连夜送往州府。记住,信送到后,你就在州城驿馆自行隔离十日,确认无病再回。”
衙役眼圈红了:“县尊,您保重!”
马蹄声消失在夜色中。周淳走出破庙,望着漆黑村落里零星灯火,心中沉甸甸的。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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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太医署副署令孙思邈带着十名医官赶到吴郡。这位年过五旬的老太医,是天下知名的医家,曾参与编纂《防疫手册》。他到州府后,没去驿馆休息,直接要求查看各地疫病报告。
当看到乌程县令周淳那份字迹潦草却条理清晰的报告时,孙思邈眼睛一亮:“这位周县令,是个明白人。”
他立刻带人赶往乌程。到沈家村时,正是清晨。村外三道石灰白线依然醒目,桥头衙役严格把守。孙思邈验过官牒,走进村子,只见街道洒满石灰,家家户户门口挂着艾草,空气中弥漫着醋味。
周淳正在打谷场指挥煮药,三日未换的官袍沾满尘土,眼窝深陷,嘴边起了一圈燎泡。见太医署来人,他忙上前行礼。
孙思邈摆手免礼,先去看病人。祠堂里,十三个病患分置隔间,症状轻重不同。他逐一诊脉,又详细询问发病经过,眉头越皱越紧。
“孙太医,这病……”周淳低声问。
“是肺瘟。”孙思邈沉声道,“与建安年间那场大疫相似,但毒烈更甚。好在你们隔离及时,未让扩散。”他转身对随行医官道,“按《手册》第三方:重症用白虎汤加减,轻症用银翘散。所有接触者,每日服预防汤剂。”
医官们立刻忙碌起来。带来的药材搬进临时药棚,大锅熬煮,药香弥漫全村。
孙思邈又检查了水源、粪便处理,对周淳道:“县令做得很好,基本都按《手册》办了。只是有一处不足——煮药的、照顾病人的,自己也需防护。”他取出带来的细纱布,“让这些人蒙住口鼻,勤洗手,可减传染。”
接下来的日子,沈家村成了防疫的样本。太医署的医官们白天治病,晚上将病例记录整理成册;周淳则带着衙役和学生,挨家挨户宣讲防疫知识,分发粮食布匹。
隔离到第十二天,村里未再出现新病例。重症三人,一人亡故,两人转轻;轻症九人,已有五人痊愈。希望,像冬日微弱的阳光,渐渐照进这个被封锁的村庄。
腊月二十,州府传来消息:会稽、丹阳的疫情,因初期处置迟缓,已扩散到邻村。相比之下,乌程县因周淳果断,只有沈家村一处疫点,且已控制。
孙思邈在给朝廷的奏报中特意写道:“乌程县令周淳,忠勇尽责,严格按《防疫手册》行事,故能控疫于初发。可见防疫之要,首在地方官吏之执行力。”
这份奏报送到两仪殿时,已是小年夜。司马柬读完,提笔在周淳的名字上画了个圈,对左右道:“记住这个人。待疫病过后,吏部要叙功。”
他又看向太医署的奏报:三地疫病,亡者已过百,但扩散趋势得到遏制。太医署建议,将此次防疫经验增补入《手册》,并建立“疫病直报”制度,州县一旦发现疑似疫病,可直报太医署,无需层层转呈。
“准。”司马柬批下朱批,“另,从内帑再拨二十万贯,增设州县防疫专款。凡防疫得力之官吏、医官,皆重赏。”
窗外,洛阳城的年夜鞭炮开始零星响起。而千里之外的江南,许多和周淳一样的基层官吏,正守在疫区,过着他们有生以来最特别的一个年。
沈家村里,周淳和太医们、村民们一起,在打谷场上煮了一锅杂粮粥,算是年夜饭。粥香混着药香,飘在清冷的夜空中。
一个痊愈的老汉颤巍巍举起破碗:“县尊,太医,诸位官爷……小人替全村老小,谢过救命之恩!”
周淳举碗,眼中含泪:“该谢朝廷,谢陛下。没有《防疫手册》,没有太医署,没有常平仓的粮食,我周淳纵有三头六臂,也救不了大家。”
这一刻,帝国的防疫体系,从两仪殿的决策,到太医署的医术,再到县衙的执行,终于连成了一条坚实的链条。这条链条还很脆弱,但它确实在运转,在生死关头,护住了万千百姓的性命。
夜深了,周淳回到土地庙,在油灯下写下最后一份报告:“沈家村疫病已控,连续七日无新发病例。拟于正月十五解除隔离……”
写到这里,他搁下笔,望向窗外。江南的冬夜,星河灿烂。他想起了洛阳,想起了那道从未谋面、却制定了《防疫手册》的皇帝。
“陛下,”他对着北方轻声说,“您写的那些条文,真的救了人命。”
这句话,他永远不会说出口,但此刻,它代表了这个帝国无数基层官吏的心声——那些看似冰冷的规章条文,当它们被认真执行时,就会化作温暖的生命线。
而这条生命线,正从这个腊月开始,悄然编织成网,准备在未来无数个生死关头,托起这个庞大帝国的安稳与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