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十一年腊月的洛阳,已沉浸在年关的喜庆中。宫城内外挂起了红绸,各坊市飘出熬制年食的香气。然而两仪殿内,气氛却异常凝重。
太医署令杜子阳跪在御案前,额头紧贴冰冷的金砖,双手呈上一份加急奏报:“启禀陛下,三日前接江南东道急报:吴郡、会稽、丹阳三地,先后出现高热、咳血之症,病者十日毙命,已亡二十七人。症候相似,疑为同源疫病。”
司马柬接过奏报,越看眉头锁得越紧。去年秋,太医署根据前朝疫病记录,编纂了《防疫手册》,制定了《防疫预案》,他还特意拨专款在各地常平仓储备了药材。没想到,预案这么快就要用上了。
“太医署可曾派人南下?”皇帝声音沉静,却透着寒意。
“已派两名医正、四名医佐,携常用药材日夜兼程赶往吴郡。”杜子阳顿了顿,“只是……疫病若真蔓延,地方恐难应对。”
司马柬起身,走到殿侧巨大的舆图前。吴郡、会稽、丹阳,都在太湖周边,水网密布,舟船往来频繁。若真是传染疫病,一旦扩散,后果不堪设想。
他想起《防疫手册》上的第一条:“疫病初发,首重隔离。”
“传旨。”皇帝转身,语速快而清晰,“一、吴郡、会稽、丹阳三地,即刻启动《防疫预案》,所有发病村落,由县令亲率衙役封锁,许进不许出。二、太医署再派十名精干医官南下,由副署令带队,携带黄连、黄芩、金银花等清热解毒药材。三、户部开常平仓,调拨粮食、布匹至疫区,保障隔离百姓生计。四、令沿途州县设检疫关卡,凡从疫区出来者,需在官驿隔离观察十日。”
一道道旨意从两仪殿发出,快马驰向四面八方。腊月的寒风里,帝国的应急机器开始全速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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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同一时刻,吴郡乌程县,县令周淳正面临他仕途中最严峻的考验。
三天前,县东三十里的沈家村报来怪病:先是村中老猎户发热咳血,五日后身亡;接着他的妻儿、邻居相继发病。请来的郎中看了直摇头,说是“肺痨之变”,但传染之快,前所未见。
周淳今年三十有五,进士出身,在乌程任县令三年,以务实着称。接到村里急报的当天,他立刻想起了去年下发的《防疫手册》——那本蓝皮小册子,他初时只当是寻常公文,后来闲时翻阅,才发现字字珠玑。
“县尊,是否先报州府?”县丞小心翼翼地问。
“报,当然要报。”周淳已换上便服,“但等州府批示下来,至少要三天。疫病不等人——你立刻带人去沈家村,按《手册》第一条:封锁村落,所有人不得出入。我随后就到。”
“县尊!”主簿惊呼,“那村子已有死人,您是一县之主,岂可亲身涉险?”
“我不去,谁去?”周淳抓起桌上的手册,“这上面写得明白:‘县令须亲临疫区,安抚民心,组织防治。’朝廷既然定了规矩,我们这些地方官,就得按规矩办事。”
他点了二十名精干衙役,又从县学借了五名胆大的学生当文书,带上库存的石灰、醋、艾草,骑着马直奔沈家村。
到村口时,天色已晚。村子三面环水,只有一座石桥通往外界。周淳命衙役在桥头拉起绳索,竖起木牌:“疫病隔离,严禁出入”。又让学生用石灰在村外划出三道白线,作为隔离带。
村里早乱成一团。听说要封村,几十个村民冲到桥头,哭喊着要出去。
“县令老爷,我娘在邻村,病重等着见我最后一面啊!”
“我儿子在城里做工,我要去送信!”
周淳站在桥头,提高声音:“乡亲们!朝廷有《防疫手册》,这病传染极快,若放一人出去,可能害了一村、一县的人!大家且忍耐,县里已派人去请太医,药材粮食马上送到。本官就在村里陪着你们,疫病不退,我绝不离开!”
这话镇住了村民。一个白发老丈颤巍巍问:“县尊……您真不走了?”
“不走。”周淳斩钉截铁,“非但不走,还要按朝廷的法子治病防疫。现在,所有人听我安排!”
他按照《防疫手册》的步骤,开始布置:先将已发病的七户人家单独隔离在村东祠堂,由两名略懂医术的衙役照看;未发病的村民,每户分得石灰、醋、艾草,每日熏屋消毒;又在村中打谷场搭起临时灶台,统一煮药、做饭。
最棘手的是那具已故猎户的遗体。《手册》明令:“疫死者须深埋,远离水源,撒石灰覆土。”可村民坚持要按习俗停灵三日、道士超度。
周淳亲自去猎户家,对着哭成泪人的遗孀躬身一礼:“大嫂,朝廷规矩,疫病死者须即刻深埋,这是为活人着想。您若信我,我让衙役按军中礼仪,厚棺深葬,立碑纪念。待疫病过后,本官亲自为您请旌表。”
那妇人看着县令诚恳的眼睛,又看看身边两个年幼的孩子,最终含泪点头。
当夜,周淳就住在村中废弃的土地庙里。腊月的江南阴冷刺骨,庙里漏风,他裹着衙役找来的旧棉被,就着油灯写下第一份疫病报告:
“……沈家村现住九十七户,三百四十一人。已发病七户,亡一人,重症三人,轻症九人。已按《防疫手册》隔离处置。急需药材:黄连、黄芩、金银花、板蓝根各二十斤;急需粮食:米五十石,盐五斗。另,请邻县协同封锁官道,防止村民潜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