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更低:“甚至……可以提议设立‘银钞监理会’,由户部官员和钱庄行会代表共组,监督银钞发行、流通。咱们出钱、出力、出渠道,换一个‘参与制定规则’的席位。”
密室陷入沉思。炭火噼啪作响,算盘珠子在郑裕手中无声滑动。
半晌,吴掌柜叹道:“郑公高见。只是……官府能答应吗?”
“事在人为。”郑裕放下算盘,“咱们三大钱庄,掌握洛阳七成以上的金银流通。若咱们联合抵制,银钞在洛阳就难推行。反之,若咱们全力配合,银钞可事半功倍。这个道理,户部的老爷们不会不懂。”
他望向窗外,南市的喧嚣隐约传来。“记住,这不是咱们求官府,是谈合作。咱们要的,不是阻挠新政,而是在新政里找到活路——甚至更好的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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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三大钱庄东家应召入宫。不是在庄严的朝堂,而是在政事堂偏殿的小议室。司马柬未着冕服,只穿常服,与户部张华、太府卿、御史中丞一同接见。
郑裕代表钱庄行会呈上了一份厚厚的《银钞流通建言书》,不仅分析了利弊,还提出了具体方案:设立分级兑换网络、建立准备金制度、成立监理会、甚至详细列出了防伪建议——包括纸张配方、印制作坊的保密措施。
司马柬仔细翻阅,当看到“每发行一贯银钞,官库须备八百文铜钱随时兑付”的条款时,抬眼看向郑裕:“郑东家觉得,这个比例够吗?”
“回陛下,”郑裕躬身,“八成储备,可保银钞信用。若百姓挤兑,官库有足够铜钱应付。待三五年后,百姓习惯了银钞,储备比例或可酌情下调。”
“你们钱庄愿意做兑换点?”
“此乃钱庄本分。”郑裕坦然道,“只是兑换需人力、场地、安保,故建议每兑换一贯,收取五文手续费。其中两文归钱庄,三文充作官库兑付准备金。”
张华与太府卿交换眼色。这个建议,既给了钱庄利润,又增加了官府收入,还确保了兑换体系的运转。
“若有人伪造银钞,通过你们钱庄兑换……”御史中丞尖锐地问。
“钱庄第一道查验,若收到伪钞,立即报官,伪钞没收。”郑裕早有准备,“但官府须承诺:若钱庄严格按规程查验仍收进伪钞,损失由官库承担五成。如此,钱庄才有动力严查。”
议了一个时辰,双方皆有进退。最终,司马柬拍板:“先在洛阳、长安、邺城三地试行。发行三十万贯银钞,官库备二十四万贯铜钱。兑换网络由户部牵头,钱庄行会协助。试行半年,观其效,再议推广。”
圣意既定,众人退下。走出宫门时,郑裕望着巍峨的宫墙,对两位同行低声道:“咱们的第一步,成了。”
周掌柜擦擦额汗:“郑公,若银钞真行,咱们的汇兑生意……”
“汇兑生意会少,但兑换生意会多。”郑裕目光深远,“而且,有了‘监理会’这个身份,咱们就不再是普通的钱庄东家,而是参与国策的‘座上宾’。这个身份,值多少钱?”
吴掌柜抚掌:“妙!怪不得郑公坚持要提监理会之事。”
“记住,”郑裕登上马车前,最后说道,“在这洛阳城里,钱能通神,但权能御钱。咱们既要赚钱,也要谋权——不是做官的权,是制定规则的权。银钞之事,便是咱们谋权的第一步。”
马车驶离宫门,融入正月洛阳熙攘的街市。而在宫城内,司马柬正与张华单独议事。
“陛下,钱庄这些人,精明得很。”张华道。
“精明才好。”司马柬微笑,“若都是蠢人,这银钞也推行不下去。他们要利,朝廷要便,各取所需。只是……”他神色转肃,“监理会可以设,但主导权必须在户部。兑换网络可以依托钱庄,但官办钱庄也要逐步设立——不能把命脉全交到私人手中。”
“臣明白。”
“还有,”司马柬走到窗前,望着南市方向,“告诉都察院,银钞试行期间,盯紧这几大钱庄。若他们老老实实做生意,朝廷不会亏待;若想趁机操纵市价、囤积居奇……朕的刀,不只对外戚,也对奸商。”
“是!”
正月十五,上元灯节。洛阳城张灯结彩,而在户部衙署里,第一批银钞正被小心装箱。这些印着“开元十二年制”的纸钞,即将进入流通,开启一场静悄悄的金融变革。
裕泰钱庄门口,已挂起新制的木牌:“奉旨承办银钞兑换”。郑裕站在二楼窗前,看着楼下排队好奇观望的百姓,手中摩挲着一枚铜钱和一纸银钞。
铜钱沉甸,银钞轻飘。但他知道,从今往后,轻飘飘的纸,或许比沉甸甸的铜,更能搅动这个帝国的经济脉搏。而他,已经在这脉搏跳动的节点上,占据了一席之地。
远处皇宫的灯火,与街市的彩灯交相辉映。开元十二年的这个正月,一场关于钱法的思变,正从朝堂延伸到市井,从铜钱延伸到纸钞,从官府延伸到民间。而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