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向族中那些年轻子弟:“你们读书的,要想想陛下为何重孝道。不是因为孝顺爹娘就能当官,是因为一个在家孝顺父母的人,出门才会忠君爱国。这是做人的根本。”
又转向各房管事:“咱们程家有田产、有铺面,在偃师也算大户。可大户要有大户的样子——佃户交租不易,年成不好时要减租;铺子里伙计辛苦,工钱要按时发,病了要给医治。为什么?因为陛下在洛阳赐宴时说了,‘愿我大晋子民,皆能安享天年’。咱们在地方上,就得把陛下这话落到实处。”
祠堂里鸦雀无声,只有油灯偶尔爆出灯花。
程广德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继续道:“我在洛阳见过程翰林,他说了一句话,我记下了——‘天子敬老,则官吏敬老;官吏敬老,则百姓敬老’。咱们程家现在有了这块牌子,就要做偃师县敬老的榜样。族中老人,各房要按时奉养,不许推诿。乡邻中的孤老,祠堂每年拨些钱粮接济。这不是施舍,这是在积德,在给子孙积福。”
“叔公说得是!”族长率先应道。
“还有,”程广德目光扫过众人,“咱们得了荣耀,更要谨言慎行。族中子弟,不许仗势欺人;铺面生意,不许缺斤短两。若有作奸犯科的,祠堂第一个不饶!为什么?因为咱们现在不止代表程家,还代表着陛下的眼光——陛下认可的‘耆老’家族,能出败类吗?”
这番话说完,祠堂里响起一片附和声。那些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的年轻人,此刻也神色肃然。他们忽然意识到,那块银牌不是终点,而是起点——是程氏一族要更上一层楼、要对得起皇恩的开始。
夜深了,人群散去。
程广德独自留在祠堂里,对着祖先牌位和那块银牌,久久站立。月光从窗棂洒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如那日在澄晖台上皇帝的影子。
他想起了宴上皇帝说的那句话:“愿诸老,如这茱萸,经霜愈红。”
是啊,老了,不能只是等死。还要红,还要有用。要用这身老骨头,为乡里做点事,为陛下那句“天下安和”添块砖瓦。
这大概就是天子设宴的真正用意——不是施舍一点酒肉,而是点燃一盏灯,让这些老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光,还能发光发热,照亮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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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程家堡发生了一件事。
邻村有户姓张的人家,兄弟三人为争养老母亲的地产闹得不可开交,差点动了刀子。这事闹到县衙,县令也头疼——清官难断家务事。
程广德听说了,让族人套车,亲自去了张家。
他没有摆“耆老”的架子,而是以乡邻的身份,把张家三兄弟叫到一起,又请来了他们那位抹泪的老母亲。
“你们母亲今年高寿?”他问。
“七十六了。”老大答道。
“七十六,”程广德点头,“我今年七十九,大你们母亲三岁。我在洛阳皇宫,陛下亲自给我斟酒,称我‘国之耆老’。你们说,是我这老骨头金贵,还是你们母亲金贵?”
三兄弟面面相觑。
“陛下贵为天子,尚且敬老。”程广德缓缓道,“你们三个平头百姓,却要把生养自己的老母亲逼到这份上?传出去,不怕人戳脊梁骨?不怕子孙有样学样?”
他指着堂上供着的观音像:“人在做,天在看。今日你们争地产,明日你们的儿子就会争你们的地产。家风要是坏了,有多少田产也守不住!”
一番话说得三兄弟面红耳赤。
最后,程广德帮他们定了章程:地产三份均分,但每年出产的三成要拿出来,专供母亲养老。母亲轮流在三家住,每家四个月。他又从程氏义庄拨了一个老实丫鬟,专门伺候老人。
事情了结后,张家老母亲拉着程广德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这事传开了,偃师县震动。县令特意来程家堡致谢,说“程公一言,胜官府十令”。而程广德只是摆摆手:“我只是把陛下教我的道理,说给别人听罢了。”
重阳已过,秋意渐深。但程家堡祠堂里的那块银牌,却越来越亮,照亮着这个宗族,也隐隐照亮着周边的乡里。
消息辗转传到洛阳时,已是冬初。
司马柬正在批阅奏章,高力士低声禀报了偃师县的事。皇帝鼻尖一顿,笑了。
“这个程广德,倒是会做事。”
“陛下圣德感召,才有这等良善耆老。”高力士道。
司马柬摇摇头,没有接话。他望向窗外,梧桐叶已落尽,枝干嶙峋地指向天空。他想起重阳那日,澄晖台上那些白发苍苍的老人。他们就像这些梧桐,叶子落了,枝干还在。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些枝干依然挺立,依然能撑起一方天地。
一块银牌,一席赐宴,能换来一个程广德,能教化一方风气。这买卖,划算。
他提起笔,在程广德的名字上画了个圈,旁边批了两个字:“嘉许”。
笔尖落下时,他想:明年重阳,该把程广德这样在地方上做实事的老人,再多请几位来。让他们见见面,说说话,把皇恩化成更多实实在在的善行。
治国如烹小鲜,火候要恰到好处。而敬老尊贤,就是那味提鲜的盐,不多,但缺了,整道菜就失了味道。
窗外的风起了,卷着落叶打着旋。但两仪殿内温暖如春,皇帝继续批阅他的奏章,一笔一画,勾勒着这个帝国的明天。
而在千里之外的偃师,程家堡祠堂的灯火,每夜都亮到很晚。那块“国之耆老”的银牌前,香火不断。族中子弟经过时,都会恭敬地行个礼——那不是对一块金属的崇拜,而是对一种精神的追随。
这精神从洛阳皇宫传出,经过重阳的宴席,经过程广德的言行,正在悄然改变着一些东西。
也许很慢,但确实在改变。就像秋日的阳光,不灼热,却能让万物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