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仓,账面八百石,实存六百九十石,差一百一十石。
到了五号仓——这是存放陈粮的仓廒,账记六百石,民夫一量,竟只有三百七十石!
“这仓谁管的?”周正声音冷了下来。
一个仓丁战战兢兢上前:“是……是小人。”
“去年盘仓时,这仓多少石?”
“六……六百石。”
“一年时间,陈粮能损耗二百三十石?”周正盯着他,“你是让老鼠成精了,还是养了一仓的雀鸟?”
仓丁腿一软,跪倒在地:“大人明鉴!小人只是看仓的,粮食进出都有记录,小人只管开关仓门……”
“记录呢?”
冯老吏颤巍巍捧来出入库记录。周正细细查看,这仓去年至今,只有三次小规模出库,合计不过五十石,都是用于修补仓廒的工匠口粮。按记录,应余五百五十石才对。
“冯老吏,”周正转向那佝偻的老人,“你是管账的。这二百三十石的差额,作何解释?”
冯老吏沉默了许久,忽然挺直了佝偻的背。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高了不少,眼中的浑浊也散去了些。他走到一旁的值房,从柜子最底层抱出一个铁皮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账册。
“御史大人,这才是真账。”他的声音平静得出奇,“您刚才看的,是给上官查验的‘明账’。”
周正瞳孔一缩。
冯老吏翻开最上面一本,指着一行记录:“泰始十年七月,郡守夫人做寿,从五号仓取新米十石,记作‘鼠耗’。同年十月,户曹主簿嫁女,取陈粮二十石,记作‘霉变剔除’。十一年三月,本郡修官道,征民夫三百,每日口粮从各仓匀出,记作‘正常出借’……”
一桩桩,一件件,时间、人物、事由、数量,记得清清楚楚。甚至哪次取粮后,补了哪次的窟窿,用什么法子平的账,都一目了然。
满场寂静,只听见秋风卷过仓顶的呼啸声。
“你……为何留此账?”周正问。
冯老吏笑了笑,皱纹堆叠如沟壑:“小人十六岁进仓做杂役,今年六十三,管了三十七年账。这仓里的粮食,哪一粒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小人都记得。明账是给上头看的,真账是给自己留的——万一哪天朝廷真来查,小人得说清楚,这粮不是小人贪了。”
他顿了顿,看向远处面色惨白的赵班头、崔太守,又看向周正:“御史大人,仓里的粮食,小吏们一粒不敢私动。可上头来要,我们能不给?不给,这差事就干不下去。给了,账就得做平。怎么做平?拆东墙补西墙,新账填旧账,实在填不上,就报损耗。”
周正拿起那本真账,手有些抖。这哪里是账册,这是一部微缩的官场现形记。每一笔非常规出库背后,都是一张脸、一个名字、一段人情。
“这些年,总差额多少?”
“从泰始八年到今年,累计短缺一千二百石。”冯老吏道,“但去年刺史大人拔来一批军粮转储,多出一千五百石,小人悄悄填了八百石的窟窿。现下总账实亏约四百石,分摊到每年,正好在朝廷允许的损耗之内。”
周正愣住了。他忽然明白,为什么今年的账做得那么“干净”——因为这老吏早已算好,今年的盘点结果必须在合理范围内。他甚至提前用军粮填了窟窿,让账面看起来天衣无缝。
“你既知不妥,为何不报?”
“报?”冯老吏笑了,笑容苦涩,“御史大人,您从洛阳来,不知道地方上的情形。太守要粮,刺史要粮,路过的高官要粮,哪个是小人能得罪的?报了,粮食或许能追回一些,但小人的饭碗肯定砸了,说不定还要连累一家老小。”
他收起笑容,正色道:“但小人也有底线——公粮可以挪借,绝不能私吞。借出去的每一笔,真账上都记着,将来若要追讨,有据可查。这些年,小人也悄悄追回了一些。三年前太守调任,小人拿着真账去送行,委婉提了提,那位太守离任前补回了一百石……”
周正久久无言。他看着这个在仓廪干了一辈子的老吏,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粗糙的双手、洗得发白的吏服,忽然觉得,这场审计风暴要抓的,或许不只是几条蛀虫。
“真账本官收下了。”他缓缓道,“此事如何处置,本官会如实奏报朝廷。至于你……”他顿了顿,“且留在仓中,协助盘点。”
“小人遵命。”冯老吏躬身,又恢复了那副佝偻的模样。
盘点继续。有了真账指引,效率快了许多。到第五日黄昏,三十余间仓廒全部清点完毕。总实存粮九千七百石,比账面一万零三百石短缺六百石——扣除合理损耗,实际亏空约四百石,与真账记录基本吻合。
当晚,周正在值房写奏报。烛火下,他字斟句酌:“……魏郡大仓亏空四百石,系历年人情挪借所致。仓吏冯守义留真账以记,历年追讨部分,已尽力维持仓储。臣观其账目清晰,颗粒分明,虽有过失,然情有可原。且仓廪管理有序,粮食保存完好,非贪渎可比……”
写到这里,他停笔思索。按律,仓粮短缺,管仓官吏皆需问责。但冯老吏这样的,是该罚还是该恕?
窗外传来打更声。周正起身推窗,见仓区值夜的灯笼在秋风中摇晃,冯老吏佝偻的身影正在巡仓,手里提着的灯笼映亮了一路。
这个老吏,用最笨的办法守着这座大仓——记真账。他知道这账见不得光,却还是记了,记了四十七年。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又需要多深的无奈?
周正回到案前,在奏报末尾添了一句:“……朝廷审计,旨在肃贪整饬,亦当明辨是非。若惩此等虽有过失然心存底线之吏,恐寒天下务实办事者之心。臣愚见,可令其限期追讨亏空,暂留原职观后效。”
他盖上御史印,封好奏报。他知道,这份奏报送到都察院,送到皇帝案头,会引发争论。但他还是要这样写。
因为审计的目的,不该只是砍几颗脑袋,更该是整饬风气、明晰规矩。而规矩要立得住,就得有人情、有温度,得让冯守义这样的老吏觉得:按规矩办差,心里踏实。
夜更深了。仓廪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如巨兽。而在这巨兽腹中,那些堆叠的粮袋、清晰的账册、佝偻的身影,共同构成了这个帝国最基础的储备体系。
它们不完美,甚至有裂缝。但正因有冯守义这样在裂缝中坚守的人,这个体系才没有崩塌。
周正吹灭蜡烛,走出值房。秋夜的星空格外清澈,银河横贯天际。他想,这场审计风暴过后,大晋的仓廪或许不会立刻变得干干净净,但至少,那些真账会见到天日,那些规矩会被重新擦亮。
这就够了。治国如同治仓,不能指望一夜之间颗粒归仓,但求日清日结,账实相符。而在这漫长过程中,每一个冯守义这样的小人物,都值得被看见、被善待。
因为正是他们,用一生的谨慎,守护着这个帝国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