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小说网 > 女生言情 > 炎儿,给司马家积点儿德吧 > 第297章 风雪召对与刺史的炉边

第297章 风雪召对与刺史的炉边(1 / 2)

十一月廿三,洛阳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是从午后开始落的,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粒子,敲在两仪殿的琉璃瓦上沙沙作响。到了申时,已成鹅毛大雪,纷纷扬扬,不多时便将宫城染成一片素白。殿内却温暖如春,四角的铜兽炭盆烧得正旺,司马柬只着一件绛紫常袍,正低头批阅奏章。

高力士轻步上前,低声道:“陛下,并州刺史裴虔到了,已在殿外候了半个时辰。”

司马柬笔尖一顿,抬头望向窗外。雪越发大了,隔着窗纸也能看见白茫茫一片。“让他进来吧,再添个炭盆。”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殿门开处,寒气卷着雪沫扑进来。一个身影躬身而入,在门槛处顿了顿,似在抖落身上的雪。来人年约四旬,瘦高个子,穿着半旧的青色官袍,肩头、帽沿还沾着未化的雪。他趋步至御案前十步处,伏地叩首:“臣并州刺史裴虔,叩见陛下。”

“起来吧,近前说话。”司马柬打量着这位新任刺史。裴虔是泰始九年的进士,先在京兆府任过县尉,后外放做县令,因治河有功升了郡守,去岁调回户部任郎中。此人履历扎实,风评尚可,但并无显赫政绩。选他去并州,是吏部推举,皇帝亲自圈定的。

裴虔起身,垂手侍立。他不敢直视天颜,只盯着御案一角鎏金的龙纹。殿内太暖,他冻僵的手脚渐渐回暖,反而生出麻痒的感觉。

“知道朕为何召你吗?”司马柬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并州苦寒,北临胡地,民风彪悍,去年还遭了雪灾。”司马柬缓缓道,“这样的地方,需要一个能吃苦、办实事的人。吏部举荐了你,说你当年在陇西做县令时,曾带人凿冰取水,救活一县百姓。”

裴虔心头一震。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陇西大旱,河水封冻,他确实是带着百姓凿冰化水,熬过了一个冬天。没想到这等小事,竟能传到皇帝耳中。

“臣……臣只是尽了本分。”

“本分?”司马柬笑了笑,“天下官员若都能尽这本分,朕也不必日夜忧心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漫天飞雪,“裴虔,朕今日召你来,是要告诉你,并州这个刺史不好当。那里冬天能冻死人,胡骑时常骚扰,百姓穷困。你去,不是享福,是受苦。”

裴虔躬身:“臣明白。臣既食君禄,自当为君分忧。”

“说得好。”司马柬转身,目光如炬,“朕要你做到三件事:其一,抚恤军民。并州驻军多年戍边,将士不易;百姓困于严寒,生计艰难。你到任后,首要之事是查看军备民情,该添衣添衣,该放粮放粮。其二,谨守边陲。胡人畏威而不怀德,你要整饬军备,加固城防,但不可轻易启衅。其三……”他顿了顿,“朕听说并州官场积弊颇深,豪强兼并土地,小民无立锥之地。你要查,要办,但须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

每一句都像重锤,敲在裴虔心上。他深吸一口气:“臣谨记陛下教诲。”

“记住不够,要做。”司马柬走回案前,提笔在一份奏章上批了几字,递给高力士,“传旨:裴虔赴任并州,特旨拨发双倍炭敬。另,赐貂裘一领,暖砚一方,新刊《农政辑要》十部。”

裴虔愣住了。炭敬是官员赴任边苦之地的惯例补贴,双倍已是殊恩;貂裘、暖砚更是体恤入微;《农政辑要》则是皇帝亲自命人编纂的农书,赐此书,意在让他重农事、厚民生。

“陛下……”他喉头哽咽,再次伏地,“臣……臣定当肝脑涂地,以报天恩!”

“朕不要你肝脑涂地。”司马柬的声音温和了些,“朕要你活着把并州治理好。三年后,朕要看到并州百姓脸上有笑容,边境有安宁。能做到吗?”

“能!”裴虔抬起头,眼中已有泪光。

“去吧。”司马柬摆摆手,“雪大,让内侍省给你备辆暖车。明日不必来辞行了,直接上路。”

裴虔再拜,退出殿外。雪还在下,扑在他滚烫的脸上,瞬间化成水珠。他抱着那领御赐的貂裘,像抱着千斤重担,又像抱着无上荣耀。

宫门外,一辆青篷暖车已在等候。车内有炭炉,暖意融融。裴虔坐进去,掀开车帘回望,两仪殿的轮廓在雪幕中渐渐模糊。他忽然想起离京前老母的叮嘱:“儿啊,到了北边,冷了就多穿点,饿了就吃饱饭,别逞强。”当时他还觉得母亲唠叨,现在却品出了深意——皇帝那番话,何尝不是另一种叮嘱?

车辕碾过积雪,发出吱呀声响。裴虔摸了摸怀中的暖砚,那砚是紫石所制,砚堂深处有一凹槽,可注热水,以防墨冻。如此精巧,必是宫中珍品。皇帝连这点都想到了。

他闭上眼,并州的山川地理在脑中一一浮现:雁门关、云中山、滹沱河……还有那些只在文书上见过的地名:平城、马邑、崞县。那是一片陌生的土地,却即将成为他未来三年的战场。

雪夜赶路,车速不快。到裴虔在洛阳的临时寓所时,已是戌时。这是一处小院,他租住了三个月,明日便要退租。老仆裴福迎出来,见他抱着貂裘,忙问:“郎君,这是……”

“陛下赏的。”裴虔简单说了召见经过。

裴福是老家人,跟了裴家三代,闻言激动得直抹眼泪:“陛下圣恩啊!郎君,咱们可得好好干,不能辜负了皇上!”

这一夜,裴虔几乎没睡。他将御赐的《农政辑要》翻了一遍,在有关耐寒作物、蓄水防冻的章节处折了页。又找出并州的地理图志、历年钱粮册簿,在灯下一一研读。炭盆里的火渐渐弱了,他浑然不觉,直到裴福进来添炭,才惊觉已是子夜。

“郎君,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再等等。”裴虔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并州去年雪灾,冻死牲畜三千余头,毁屋八百间。今年冬天怕是更难过。我得想想,到了之后第一件事该做什么……”

他在纸上写下:一、查常平仓存粮;二、巡边关防务;三、访寒士贫户;四、召集属官议事……写了一条又一条,墨迹在纸上氤开,像他此刻纷乱的思绪。

窗外风雪呼啸,窗内一灯如豆。这个四品刺史的临时书房里,一个中年官员正为他从未踏足的土地,谋划着未来三年的生计。御赐的貂裘搭在椅背上,暖砚搁在案头,它们沉默着,却散发着某种温度——那是来自洛阳皇宫的期待,也是压在他肩头的江山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