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小说网 > 女生言情 > 炎儿,给司马家积点儿德吧 > 第297章 风雪召对与刺史的炉边

第297章 风雪召对与刺史的炉边(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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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并州,刺史府。

这里比裴虔想象的还要简陋。府衙是前朝留下的老建筑,墙壁斑驳,窗纸多有破损。所谓刺史府书房,不过是一间稍大的屋子,砌了个土炕,摆了张旧书案。唯一暖和的是炕头的火炉,裴福一早便烧上了,此刻炉上坐着铜壶,噗噗地冒着白气。

裴虔到任已三日。这三日,他马不停蹄:第一日核对了常平仓账目——存粮尚可,但柴炭短缺;第二日巡视了城墙戍楼——年久失修处颇多;第三日微服走访了城南贫民窟——所见触目惊心:破屋漏风,老人孩子蜷在草堆里发抖,一问才知,去岁雪灾后许多人家没了生计,只能靠官府每日一顿稀粥度日。

此刻他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并州五郡二十一县的图籍档案。烛火被窗缝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曳不定,他将暖砚注了热水,开始写第一份奏报。

“臣裴虔谨奏:臣于十一月廿九日抵并州,即日接印视事。经查,州内情形如下:一、常平仓存粮八万石,可供三月之需,然柴炭储备不足,仅够半月;二、边关戍楼十七处,五处需紧急修缮;三、去岁雪灾致流民三千余户,今冬恐再生变故;四、豪强孙氏占田千顷,隐户数百,历年抗税……”

写到这里,他停笔。豪强之事,皇帝嘱咐“须循序渐进”,此刻便报,是否太急?可若不报,这些隐户便少一分生机。犹豫片刻,他还是写了下去,但在末尾添了句:“臣当谨慎处置,务求稳妥。”

写完奏报,已是深夜。裴福端来热汤面,面里卧了个鸡蛋——这是老仆能弄到的最好的夜宵了。“郎君,趁热吃。”

裴虔接过碗,热气熏得他眼睛发酸。他想起了洛阳,想起了两仪殿的炭盆,想起了皇帝那句“朕要你活着把并州治理好”。活着,不只是不冻死不饿死,更是要有尊严地活着,有盼头地活着。并州百姓的盼头在哪里?

“裴福,明日你去市集,买些厚布、棉花回来。”

“郎君要做新衣?”

“不是。”裴虔放下碗,“我看那些流民,许多人还穿着单衣。御赐的炭敬我留一半,另一半换成布匹棉花,找些妇人缝成冬衣,先发给最贫苦的人家。”

裴福愣了:“可……那是陛下赐给郎君御寒的……”

“陛下赐我炭敬,是让我治理好并州。”裴虔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百姓冻死了,我还穿什么貂裘?心里更冷。”

老仆不再多言,只重重点头。

这一夜,并州刺史府书房的灯火亮到很晚。炉火映在窗纸上,像寒夜里一颗固执的星。裴虔又翻开了《农政辑要》,在“北方耐寒作物”一章停留许久。并州土地贫瘠,但或许可以试种黑豆、荞麦?来年春耕,要早做打算……

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无声地覆盖了这座边城。而在千里之外的洛阳,两仪殿内,司马柬刚批完最后一本奏章。他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寒风夹着雪沫扑面而来。

“高力士。”

“奴婢在。”

“裴虔该到并州了吧?”

“按行程,应是前日到的。”

皇帝望着漫天飞雪,沉默良久。“传旨给并州邻近各州,若今冬并州有需,可酌情调拨粮草柴炭。但不必明说,让裴虔自己来要。”

“陛下这是……”

“朕要看看,他是只会伸手的庸官,还是能自己想办法的干吏。”司马柬关窗,转身走向寝殿,“若连这点风雪都熬不过,他也不配做朕的刺史。”

烛火次第熄灭,宫城沉入雪夜。而在并州那间简陋的书房里,裴虔刚刚写完给皇帝的私信——不是奏报,是一封更像家书的信。他写了路上的见闻,写了到任后的震惊,写了对百姓的怜悯,也写了初步的打算。最后他写道:“陛下赐臣貂裘暖砚,臣日夜不敢忘。今见并州百姓衣不蔽体,臣已分炭敬制冬衣。陛下仁德,当泽被万民,臣不过代行其事耳。天寒雪重,伏乞陛下保重圣体。”

他封好信,交给值夜的驿卒。走出房门时,雪已停了,一轮冷月挂在空中,清辉洒在雪地上,一片银白。

远处传来打更声,梆梆梆,三更了。

裴虔紧了紧身上的旧官袍,走向卧房。明天,还有许多事要做:要召集属官议事,要巡视城墙修缮,要去看流民安置……一件件,一桩桩,都等着他这个新刺史。

但他心里是踏实的。因为知道,在洛阳那座温暖的宫殿里,有一个人正看着他,期待着他。这份期待,比貂裘更暖,比炭火更炽。

雪夜无边,边城孤寂。但一颗心若是热的,便能温暖一片土地。裴虔相信,三年后的并州,一定会不一样。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份相信,变成百姓碗里的热饭,身上的暖衣,脸上的笑容。

这很难。但他必须做到。

因为他是皇帝亲选的刺史,是并州百姓的父母官,更是这个庞大帝国运转体系中,一颗刚刚被拧紧的螺丝。螺丝虽小,却关乎整座机器的安稳。

月光照在雪地上,也照在这座边城简陋的刺史府。府内炉火未熄,府外万籁俱寂。而一条从洛阳延伸而来的无形纽带,正跨越千山万水,将皇帝的期待与刺史的责任,紧紧系在一起。

这,便是帝国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