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养分啊,庄稼就吃这个长大。”
“对!但每种庄稼吃的养分不一样。麦子爱吃一种,豆子爱吃另一种。连年种麦子,麦子爱吃的那种就吃光了,所以减产。种一年豆子,豆子把它爱吃的吃了,留下麦子爱吃的,还给土里添点新的。这么轮着种,地不会累,收成还稳。”
张老汉听着,若有所思。他听不懂“氮”,但听得懂“庄稼各吃各的”。这个道理,他其实模糊知道——祖辈传下来的经验里,就有“豆茬麦,请客来;麦茬豆,打破头”的农谚,只是说不清为什么。
“那豆子耗地力怎么说?”
“豆子是耗地力,但它耗的和麦子耗的不是一种。而且豆子根上的瘤子,能从天上的气里抓养分补到土里。就像……”李茂四处看看,指着田边一棵槐树,“就像这槐树,它的根能和土里的小东西一起,把石头里的养分弄出来。豆子的根瘤,也是这个理。”
这个比喻让张老汉懂了七八分。他走到槐树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又走回田埂,抓起一把土。土在他的指缝间簌簌落下,黑褐色的,带着去岁残根的气息。
“按你这说法,”老汉慢慢道,“麦后种豆,豆后种麦,地里各种养分轮着用,就不容易乏?”
“正是这个理!”
“那豆子种什么豆?黄豆?黑豆?绿豆?”
“试验用的是黄豆和黑豆。黄豆固氮好,黑豆耐旱。您这地……”李茂也抓了把土,“土偏沙,保水差,种黑豆可能更稳妥。但第一年可以两种都试试,看哪个长得好。”
张老汉不说话了。他背着手在田埂上来回走,脚步踩在松软的土上,留下浅浅的脚印。远处,别的农户也在田里忙活,有在修田垄的,有在撒粪肥的,偶尔传来几声吆喝。春耕的气氛像这解冻的泥土,渐渐活泛起来。
李茂耐心等着。他知道,让一个老农接受新法子,比让朝堂通过一部新法还难。因为老农赌上的是一年的收成,是一家老小的口粮。
终于,张老汉停住脚步:“小子,你说的理,老汉我听懂了。但田里的事,光懂理不够,还得看天、看地、看运气。这样——”他伸出三根手指,“我家有三十亩地,我拿出五亩,按你的法子试。种子你提供,法子你教,收成要是好,明年我再扩十亩。要是不好……”
“要是不好,我赔您收成!”李茂脱口而出。
张老汉笑了,皱纹堆了满脸:“赔倒不用。田里的事,没有包赚的。你能来,能把新法子说给我这老头子听,就是有心了。五亩地,我赌得起。”
日头偏西时,两人蹲在田埂上,用树枝在地上划着种植图。哪里种麦,哪里种豆,行距多少,株距多少,什么时候下种,什么时候追肥。李茂说,张老汉听,不时插一句“这样不行,我们这儿春旱”“豆子怕涝,这块地排水不好”。一个说的是书本知识,一个说的是本地经验,两种智慧在田埂上碰撞、融合,最终画出一张既符合新法原理、又适应本地实际种植图。
当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西山后时,李茂收拾布包准备离开。张老汉叫住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两个还温热的馍馍。“拿着,路上吃。明天早些来,我带你去见村里其他老家伙。光我一家试不行,得多几家试,才知道这法子在张庄灵不灵。”
李茂接过馍馍,心头一热。他知道,这不仅是两个馍馍,是一份信任,一个开始。
夜色渐浓,张老汉扛着锄头往家走。路过村口土地庙时,他停下脚步,对着黑黝黝的庙门念叨了几句:“土地爷保佑,新法子要灵,给村里带个好收成。”这不是迷信,是老农对天地、对生计最朴素的敬畏。
而此刻,洛阳皇宫的两仪殿内,司马柬刚批完巩县送来的第一份春耕奏报。奏报里提到司农寺学生已下乡宣讲,其中特意写了“老农初疑,细说乃通,愿试五亩”的细节。皇帝在“愿试五亩”四字上停留良久,提笔批道:“民之信,来之不易。着司农寺详录试种过程,无论成败,皆报朕知。”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夜空晴朗,繁星点点。他仿佛看见了张庄的田埂,看见了老农和学生蹲在地上画图的样子,看见了那五亩即将试种新法的土地。一份诏书从皇宫发出,要走过千山万水,最终落在这样的田埂上,经过这样的讨论、怀疑、尝试,才可能真正生根发芽。
治国如种田,急不得,也慢不得。要在合适的时节下诏,要在合适的土壤试种,要耐心等待破土、抽穗、扬花、结实。而他要做的,就是确保每一粒好种子,都有机会落到土里;每一个愿尝试的农人,都有勇气赌上那五亩地。
夜风带着初春的寒意吹进来,司马柬关上了窗。案头还有一堆奏章,但他知道,此刻最重要的事,已经在千里之外的田埂上开始了。那五亩地,将是开元十三年春天,最早醒来的一小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