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什么事吗?”老狱卒问。
刘三想了想,摇头。他重新坐回墙边,闭上了眼睛。
两个狱卒退出牢房,锁上门。年轻的那个走出一段后,低声问:“师父,咱们每年都要送这么几顿‘断头饭’,您心里就不……”
“不什么?”老狱卒瞪了他一眼,“这是规矩。犯人犯了死罪,按律当斩。可临了了,给顿饱饭、给身干净衣裳,是朝廷的仁德。咱们按规矩办差就是,别想太多。”
“我就是觉得……那刘三看着也不像大奸大恶之人。”
“像不像,不是你我说了算。”老狱卒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幽深的牢道,“律法说了算,证据说了算。咱们只管看牢、送饭、押人。其他的,少问,少想。”
年轻狱卒不说话了。两人走到牢门口,当值的主事正在灯下登记。老狱卒报了刘三的名字,主事在名录上画了个勾,嘴里念叨着:“第十三个。今年秋决,京兆府这边共二十一人,明天午时前都得送到刑场。”
“都吃过饭了?”
“都吃了。有几个不肯吃的,硬灌了几口。”主事合上名册,“行了,你们去歇着吧。寅时三刻起来,准备押人。”
## 三
刑部复议堂内,蜡烛已经换过一轮。
司马柬批阅到第十七个案卷时,停了下来。这是一个抢劫杀人案,犯人供认不讳,证据也齐全,但卷宗里有一处细节引起了他的注意:被害人身上的致命伤是刀伤,伤口深三寸,由下向上刺入。而犯人供述,他是在被害人转身逃跑时,从背后捅了一刀。
“这个伤口方向不对。”司马柬指着验尸记录,“从背后刺入,伤口该是平直或略向下。由下向上,更像是两人面对面时,被害人弯着腰,凶手从下往上捅刺。”
张华凑过来细看,眉头也皱了起来:“确实。初审时竟无人注意这个细节?”
“许是觉得犯人既已招供,便未深究。”裴楷说道,“陛下,此案是否发回重审?”
司马柬沉吟片刻:“发回。让地方重新验尸,再审犯人。若真有冤情,必须查清;若是犯人撒谎,也要弄清楚为何要撒这个谎——是否在替人顶罪?”
他在卷宗上批了“疑点未清,发回复审”八个字,将这份卷宗单独放到一边。
这个插曲让堂内的气氛更加凝重。接下来的每一个案子,司马柬都看得更加仔细,不时询问细节,甚至让刑部官员当场调阅原始证物记录。
时间过了子时,窗外万籁俱寂,只有秋虫偶尔的鸣叫。当最后一本案卷批阅完毕,司马柬放下朱笔,活动了下僵硬的手指。烛光下,他的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依然清明。
“今年秋决,全国共计多少人?”他问。
张华翻了翻总录:“各地报上来的共四百七十三人。经本次复议,发回重审三十九人,暂缓执行十五人,最终核准四百一十九人。”
四百一十九个名字,四百一十九条性命。司马柬沉默地看着那些画了朱圈的卷宗,良久,才开口道:“明日行刑前,再核验一遍名单。若有喊冤的,暂缓行刑,另行审查。”
“遵旨。”
“还有,”司马柬站起身,“所有核准斩刑的犯人,最后一餐按例供应,衣裳要干净。行刑后,允许家属收尸。若无家属,由官府妥善安葬。”
裴楷躬身道:“陛下仁德。这些规矩,刑部早已下发各州郡,必当严格执行。”
司马柬点点头,走向堂外。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抬头望向夜空,星河璀璨,亘古不变。而明日午时,将有四百一十九颗头颅落地,他们的血将渗进泥土,他们的名字将渐渐被人遗忘。
这就是执掌生死的重量。每一道朱批,都不是简单的勾画,而是一个生命的终结,一个家庭的破碎,一段因果的了结。他可以仁慈,可以谨慎,可以发回重审,但不能不行刑。因为律法需要威严,秩序需要维护,生者需要安宁。
“陛下,回宫吗?”内侍轻声问道。
“再等等。”司马柬站在廊下,“朕想静一静。”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已是丑时了。再过几个时辰,天就要亮了。天亮之后,那些死囚将吃完最后一餐,换上干净衣裳,被押往刑场。他们会看到人生中最后一个日出,感受到最后一缕风,听到最后一声鸟叫。
然后,刀落,人亡。
司马柬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向等候的轿辇。他知道,明天会有御史弹劾他“杀戮过重”,也会有大臣称赞他“执法如山”。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他画下每一个朱圈时,都已尽了最大的谨慎;在律法的冰冷与人道的温度之间,他已尽力找到了平衡。
轿子起行,在寂静的宫道上缓缓前行。司马柬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反复浮现那些卷宗上的名字、罪状、证词。他知道,今夜会有很多人无眠——死囚、狱卒、监刑官,还有那些即将失去亲人的家属。
这就是帝王的责任,这就是权力的代价。他不能心软,不能犹豫,但必须保持清醒,保持敬畏。因为每一次勾决,不仅是在决定他人的生死,也是在拷问自己的良知。
轿子驶入宫门时,东方天际已露出一线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而对某些人来说,这将是生命的最后一天。司马柬走下轿辇,回头望了望刑部的方向,然后转身,步履坚定地走向两仪殿。
那里,还有更多的奏章在等着他。这个帝国,每一天都在运转,无论有多少生命消逝,太阳照常升起。而他,就是让这一切继续运转下去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