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光禄寺。”他忽然道。
内侍一愣:“陛下,这……”
“朕去看看,不走正门,别惊动人。”
一行人不声不响地穿过宫巷。光禄寺的侧门通常只有运送食材的车辆出入,此时却寂静无人。守门的老宦官见皇帝驾临,吓得就要跪拜,被司马柬抬手止住。
走进膳房区域,喧闹声扑面而来。司马柬站在廊柱后,看着眼前的景象:数十个灶台火焰熊熊,上百名厨役穿梭忙碌,切菜声、炒菜声、吆喝声、锅碗碰撞声汇成一片嘈杂而有序的交响。蒸汽升腾,让冬日的寒气荡然无存,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材混合的浓郁香气。
他看见陈胖子站在主灶前,手里的炒勺上下翻飞,锅中的菜肴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又稳稳落回锅中。看见赵德全拿着账本,跟一个肉贩模样的人低声交涉,最后那肉贩点点头,拱手离去。看见雕花师傅老徐指导学徒摆盘,神情专注得像在创作传世之作。
“陛下,”内侍小声提醒,“该回宫准备赴宴了。”
司马柬点点头,转身离开。走出光禄寺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那些忙碌的身影,那些专注的面孔,那些在烟火气中流淌的汗水,构成了这个帝国最真实也最坚韧的肌理。太极殿上的华章需要他们来谱写,盛世的气象需要他们来烹制。
午时正,钟鼓再鸣。太极殿内,两千余张席案早已布置妥当。百官按品级入座,各国使臣被安排在显要位置。司马柬登上御座,举杯祝酒。殿中乐起,编钟悠扬,舞姬翩翩。
第一轮菜肴开始传膳。侍者们捧着食盘,从光禄寺鱼贯而出,沿着铺了红毯的宫道走向太极殿。他们步履整齐,神情肃穆,手中的石盘稳如磐石。冷盘先上,雕花在盘中绽放,引来低声赞叹。
司马柬品尝着面前的菜肴。羊羹炖得酥烂入味,炙鹿肉火候恰到好处,雕花萝卜精致得不忍下箸。他举起酒杯,对群臣道:“今日佳肴,皆赖光禄寺上下尽心。朕敬他们一杯。”
殿中安静了一瞬。皇帝在元日大宴上提及厨役,这是前所未有的事。但随即,聪明的臣子们纷纷举杯:“陛下仁德,体恤下情。”
这杯酒,光禄寺的人们自然不知道。他们仍在膳房里忙碌,热菜要一轮轮上,不能断档。陈胖子的衣衫早已湿透,赵德全的算盘打得噼啪响,老徐的刻刀在最后一块冬瓜上雕出绽放的牡丹。
未时三刻,宴席渐入尾声。最后一道甜汤上毕,厨役们才终于可以喘口气。陈胖子瘫坐在灶台旁的矮凳上,接过学徒递来的温水,一饮而尽。赵德全合上账本,长舒一口气——预算没有超支。老徐收起刻刀,看着学徒们清理剩下的边角料,忽然笑了:“今年,咱们又撑过来了。”
夕阳西下时,光禄寺开始打扫。残羹冷炙被仔细分类,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处理。灶火渐熄,蒸汽散去,喧闹了一天的膳房终于安静下来。
李琰最后一个离开。他站在膳房门口,看着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灶台、摆放整齐的厨具,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疲惫,但满足;紧张,但自豪。这场宴席,从筹备到结束,每一个环节都凝结着三百多人的心血。而他们的劳动,支撑起了太极殿上那场彰显帝国体面的盛宴。
夜色降临时,司马柬站在寝宫窗前,望向光禄寺的方向。那里灯火已暗,但白日的繁忙景象仍在他脑中萦绕。他知道,明日那些厨役们会领到额外的赏赐,会与家人团聚,会享受短暂的休息。然后,他们又会回到那里,为这个帝国的运转,继续烹制一日三餐,操办大小宴席。
这就是治国的另一面——不仅要有朝堂上的运筹帷幄,还要有厨房里的烟火气息。那些无名者的劳动,那些琐碎而必要的准备,共同构成了这个庞大帝国得以运转的基石。而他要做的,就是看见他们,记住他们,让他们的付出得到应有的尊重与回报。
元日的洛阳城万家灯火,太极殿的盛宴已成过去,但光禄寺膳房里的炉火,明天还会照常升起。在这个帝国的每一个角落,都有这样平凡而坚韧的劳作,在支撑着不平凡的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