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小说网 > 女生言情 > 炎儿,给司马家积点儿德吧 > 第315章 边关互市纠纷与鸿胪寺的调解

第315章 边关互市纠纷与鸿胪寺的调解(1 / 1)

开元十四年的四月,洛阳城早已是姹紫嫣红开遍,柳絮飘飞如雪。但遥远的北疆,云中郡治所云州城外的互市场,却仍带着料峭春寒。这里是帝国与北方诸部、西域胡商进行贸易的重要榷场,每逢双日开市,喧嚣声足以淹没不远处长城垛口传来的风啸。

这一日朝会上,司马柬的心情本是不错的。春耕事宜按部就班,去年岁末关于胥吏恩赏的旨意得到了落实反馈,京兆府报来吏员士气颇振。他甚至抽空过问了一下少府监关于苏州织造局那份情词恳切的上书,批示“所陈颇切实务,着少府监详议,妥筹兼顾之策”,算是给了地方一个积极的回应。然而,一份由云州都督府加急递来的奏报,被内侍轻轻放在御案显眼处,吸引了他的目光。

奏报是云州长史所写,详细陈述了数日前互市场发生的一起严重纠纷。事情起因是太原府来的一个大晋商队,与一支规模不小的回纥商队,因一批茶叶的质量问题发生激烈争执。晋商指责回纥人提供的草原骏马中有病弱充数之嫌,且原先议定的良马数量不足;回纥商首则反诉晋商运来的上千饼“晋阳茯茶”以次充好,内里掺杂碎末,且发酵不当有霉味,与他们要求的、往年交易过的那种醇厚甘滑的上品茯茶相差甚远。双方各执一词,从争吵到推搡,最后几乎演变为数百人的械斗,幸亏驻守互市场的镇戍军及时介入弹压,才未酿成流血冲突,但互市也因此中断了一日。云州长史在奏报中忧心忡忡地提到,此事若处理不当,不仅影响朝廷税收,更可能损害与回纥诸部的关系,甚至被其他觊觎互市之利的部族趁虚而入。

司马柬阅罢,眉头微蹙。他放下奏报,看向殿中侍立的几位重臣,缓缓道:“云州互市之事,诸卿想必也有所闻。茶叶、马匹,皆关民生军备。商贾逐利,纠纷难免,然聚众欲斗,近乎乱法,不可纵容。更紧要者,此事涉及回纥。回纥近年与朝廷颇为恭顺,其骑兵亦堪为北疆缓急之助。为些许商货失和,殊为不智。”他略一沉吟,做出了指示,“传谕云州,此事责成鸿胪寺派驻互市之员,会同当地司法曹吏,依据《互市律》及常例,秉公查勘调解。务须查明实情,分清责任,妥为处置。宗旨只有一条:依律调解,勿失国体。既要让晋商知朝廷法度之严,亦要使回纥人感天朝处事之公。速办。”

皇帝的旨意清晰明确:依法、公正、快速处理,并将此事提升到维护国家体面与外交关系的高度。旨意通过驿传飞速向北疆送去。而在云州互市场,紧张的气氛并未因那日的械斗被阻止而完全消散。

互市场设在云州城北一片用木栅栏围出的广阔空地上,内有官署、验货仓、客栈和成排的露天交易区。此刻,涉事的晋商“隆盛昌”号与回纥商队首领阿史那贺鲁的人马,都被要求暂时留在各自货栈,不得再接触。市场内其他商贾交易虽在继续,但许多人都在交头接耳,目光不时瞟向那两处被军士隐隐看管的货栈,显然都在观望此事结果。

负责调解的,是鸿胪寺派驻云州互市的专职官员卢琛,官阶不过从七品,却是个实打实的“外交实务专家”。他年约三旬,面容清癯,常年在边关风吹日晒,皮肤粗糙却目光炯炯。他精通数种胡语,对《互市律》和各类交易惯例了如指掌,更深谙草原部族的行事风格与心理。接到州府转来的皇帝谕旨和长史命令后,他并未急于升堂问案,而是带着两名通晓胡汉双语的署吏,先去了官署的验货仓。

那里封存着纠纷的核心证物:随机抽取的五十饼“隆盛昌”茯茶,以及回纥人带来的二十匹被指有问题的马匹。卢琛先验马。他并非相马高手,但自有办法。他请来了互市场内官方的两位兽医,还有两位长期与回纥、突厥贸易、经验极其丰富的晋商老掌柜,一同查看。结果很快出来:二十匹马中,确有五匹略显瘦弱,齿龄也比声称的要老一两岁,但并无严重疾病,更非“病弱充数”,只是状态未达最优。而回纥商队此次带来的总计三百匹骏马,其余绝大多数都膘肥体壮,是上好的草原马。一位老掌柜私下对卢琛说:“卢主簿,马匹长途驱驰,有几匹状态稍差也属寻常。阿史那家这笔生意,马的整体成色其实不错,比市面上寻常货色还强些。那‘隆盛昌’的王东家,怕是压价心切,借题发挥。”

接着验茶。卢琛令署吏随机撬开十饼茶。茶饼外观都是规整的茯砖,印着“隆盛昌”字号。但撬开之后,问题显现了:其中三饼,内部确实可见较多碎茶梗,且颜色发暗,嗅之有隐约闷陈气,与另外七饼内里金花茂盛、香气纯正的茶相比,品质有明显落差。卢琛又调阅了双方在互市管理机构备案的契约副本。契约上明确写着“晋阳茯茶,上品,饼匀香醇,金花普茂”,对马匹的描述则是“健壮无疫,四岁口良驹”。

掌握了这些基本情况,卢琛心中有数了。他命人分别传唤“隆盛昌”的东主王启年和回纥商首阿史那贺鲁到互市官署问话,但并非同时,而是一先一后。

先来的是王启年,一个精瘦的中年晋商,眼神里透着商人的精明与此刻的不忿。卢琛没有绕弯子,先出示了兽医和老掌柜的联合勘验结果,明确指出马匹整体质量符合交易常例,那几匹状态稍差的并非病马,指责“病弱充数”与事实有出入。王启年气势顿时弱了三分,但仍强辩道:“就算马没问题,可他们数量也不足契!说好三百五十匹,实际点验只有三百二十匹!”

卢琛平静地反问:“契约副本在此,写明‘首批三百匹,尾数五十匹俟下次互市交付’,王东家莫非忘了?此次阿史那首领带来的,正是契约约定的‘首批三百匹’,何来短缺?”王启年噎住了,脸色有些发红,显然他试图混淆概念,却被卢琛精准抓住契约条文。

接着,卢琛让人端上那十饼撬开的茶,尤其指着那三饼劣品,问道:“王东家,这契约写明‘上品’,此等货色,可能称为上品?掺梗、闷陈,可是你‘隆盛昌’上品茯茶的制法?”王启年额角见汗,支吾道:“这……许是路途遥远,保管不慎,受了潮气……”卢琛打断他,语气依然平稳却带着压力:“十饼中三饼如此,恐非保管不慎能解释。互市规矩,货样与大宗货品须基本一致。此等品质差异,回纥人指你以次充好,并非全然无理。”

王启年知道遇上了明白官,再狡辩恐于己更不利,终于叹了口气,承认这批茶叶中部分确实因赶工和原料调配有些问题,原本想蒙混过关,没想到回纥人验货如此仔细,更没想到会闹这么大。

接下来,卢琛会见了阿史那贺鲁。这位回鹘首领身材高大,满脸虬髯,眼神锐利,带着草原民族的直率与怒气。卢琛用流利的回纥语与他交谈,先是对此次纠纷给其商队带来的困扰表示关切,随即出示了马的勘验结果,肯定了其商队所携马匹主体优良,澄清了“病弱充数”的不实指责,也委婉指出那几匹状态稍差的马确实可能影响整体评价。阿史那贺鲁面色稍霁,但对茶叶问题仍耿耿于怀,拍着桌子道:“我们回纥人爱喝你们的茶,拿最好的马来换!可他们给这样的茶,是看不起我们回纥人,是欺骗!”

卢琛耐心听他发泄完,才缓缓道:“首领息怒。茶叶之事,我方商人确有过失,以次充好,违背契约,依律当罚。此事,朝廷、官府必会给你一个公道。”他话锋一转,“然,首领带人聚众欲斗,险些酿成大祸,亦触犯我朝互市律法。若真动了刀兵,纵使你占着理,后果又如何?届时不仅交易不成,首领与部众安危难料,更伤及贵部与天朝情谊,岂非因小失大?”

阿史那贺鲁沉默片刻,他虽是粗豪汉子,却非不明利害。与晋朝维持良好互市关系,对部落至关重要。他嘟囔道:“那……难道就这么算了?”

“自然不能。”卢琛正色道,“依《互市律》与惯例,过错一方须赔偿损失,方可继续交易,或解除契约。今日本官召双方,便是为议定一个公道补偿之法。”

见火候已到,卢琛将王启年和阿史那贺鲁召集到官署正堂,当着云州法曹官员和几位有声望的中间商的面,宣布了调查结果:认定晋商“隆盛昌”在茶叶品质上存在以次充好行为,违反契约;回纥商队马匹质量总体符合要求,但聚众欲斗亦属不当。依据律法和惯例,提出调解方案:一、“隆盛昌”须按契约中上品茯茶价格,对那批次品茶(估算约占两成)进行等值银钱赔偿,并免费更换同等数量合格上品茶;二、因晋商违约在先,此次交易中回纥商队可享有一定价格优惠,具体由双方再议;三、双方聚众闹事,各罚铜若干,以示惩戒;四、双方不得再因此事滋生事端,应继续完成此次互市交易。

卢琛宣读完,目光扫过双方:“此乃本官依据律例、常例所拟之议。若认可,便立字为据,当场履行部分,余事按约进行。若不认可……”他顿了顿,语气转严,“则移交云州法曹,正式立案审理,彼时依律判决,恐不止赔偿罚铜这般简单,且互市资格亦可能受影响。何去何从,请两位斟酌。”

王启年算计一番,知道这已是最佳止损方案,再闹下去,失了市场和信誉损失更大,只得躬身表示接受。阿史那贺鲁与身边通译低声商议片刻,也觉得对方赔偿切实,给了面子,台阶也下了,便抚胸一礼,用生硬的晋言道:“卢主簿公道,我们回纥人服气。就按这个办!”

一场剑拔弩张的跨国贸易纠纷,终于在卢琛这位低级鸿胪寺官员的专业、耐心与对规则的娴熟运用下,得以化解。协议达成后,卢琛甚至促成了双方在官署小酌一杯,虽谈不上冰释前嫌,但至少消除了即刻的敌意。互市场很快恢复了往日的喧嚣,茶叶与马匹的交易在调整后继续进行,帝国的税收重新流淌,边境的和平与稳定也在这些看似琐碎的商业仲裁中得到了微妙而坚实的维系。数日后,云州长史将处理详情奏报洛阳,司马柬阅后,朱笔批了两个字:“妥办。”这两个字,既是对卢琛工作的肯定,也是对这套能够将潜在的国际摩擦化解在具体商业规则层面的边境治理机制的认可。春风吹过云州城头,旌旗舒展,关市熙攘,仿佛那场风波从未发生,只有官署档案里多了一卷详细的调解文书,记录着帝国毛细血管末梢的一次高效律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