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十四年的五月,洛阳城的日头一日烈过一日,槐树的浓荫开始投下实实在在的凉意,坊市间冰酪、酸梅饮子的叫卖声也渐次稠密起来。然而,随着暑气蒸腾,每年令官府和百姓头疼的“时疫”之忧,也如同蛰伏的虫豸,开始悄然萌动。首当其冲的,便是夏秋之交最常见的腹泻痢疾。这些疾病在卫生条件有限的坊巷闾里、尤其是贫苦人家中蔓延极快,往往一人得病,染及全家,若诊治不及时或用药不当,体弱的老人孩童便有性命之虞。
这一日午后,司马柬在清凉殿批阅奏章。殿角摆放着内府窖藏的冰块,丝丝凉气驱散了些许闷热。他刚刚处理完几份关于漕运河道疏浚的工部呈文,又翻阅了少府监关于宫廷用度调整(其中已酌情考虑了苏州织造局的陈情)的初步细则,还算顺遂。直到他拿起太医署例行呈报的《时气疫病预察及备药疏》,神情才变得更为专注。
太医令在疏中详细陈述:根据往年档案及近日洛阳、京畿州县零星上报,结合今春风物气候,预测今夏痢疾等肠胃时疫恐较往年更为多发。太医署诸位博士、医师经反复研讨验证,以前朝古方为基础,增减化裁,新拟定了两个方子。其一为“加味香连止痢散”,主清热燥湿、行气止痛,适用于症见腹痛、里急后重、下痢赤白之湿热痢;其二为“健脾化滞保和汤”,主健脾益气、消食导滞,适用于因饮食不节、脾胃虚弱所致之泄泻。太医令特意强调,此二方所用药材皆为常见之品,价廉易得,且经过试服验证,疗效确凿而药性相对平和,尤其适合在民间广济坊、惠民药局等官设慈善医坊大规模制备施予。
奏疏后附有详细的方剂组成、配伍剂量、煎服方法,以及简易的病症鉴别要点。司马柬仔细阅看,他对医药并非精通,但奏疏中条理清晰的陈述和“价廉易得”、“疗效确凿”等字眼,深深打动了他。他想起去岁冬日,曾有御史风闻奏事,提及京外某县因时疫缺药,贫民只能硬扛或求神问卜,死亡颇众。民生多艰,疾病尤烈。朝廷若能在此时预先筹谋,将有效的防治手段提前铺开,不知能保全多少家庭,避免多少悲剧。
他提起朱笔,在奏疏上郑重批阅:“览奏甚慰。医者仁心,预察为先。所拟二方,既经验证,且药材易得,正宜广济民生。着太医署即速刊印方剂详解及病症鉴别要诀,务必通俗明晰,晓谕天下各州府县。命各州县惠民药局、广济坊等,依方提前备足药材,自五月起至八月,廉价发售,贫者确无力者可酌情免酬施药。另,着太医署选派精干医官,分赴诸道,督导查验备药施药情状,务使德泽下敷,勿令胥吏借机滋扰、以次充好。此乃恤民保本之要政,诸司须协力速办,不得延误。”
批阅完毕,他令内侍即刻将奏疏及批示发往政事堂及太医署。看着内侍匆匆离去的背影,司马柬心中稍安。他知道,一道旨意从宫中发出,到真正惠及洛阳城内外的升斗小民,中间尚有无数环节。而这道关乎性命健康的旨意,其落地的第一站,往往便是那些设在坊间、门面不大却承载着无数贫苦百姓希望的官办药局——比如,位于洛阳南市附近善和坊内的那座“洛阳惠民药局”。
惠民药局的主事大夫姓刘,年过五旬,须发已见斑白,但精神矍铄,一双因常年捣药、诊脉而略显粗糙的手,稳定而温暖。接到太医署通过京兆府转来的紧急公文和随附的新方刊本时,他刚为一位腹胀哭闹的孩童施完针。展开刊本,快速浏览一遍方剂组成和朝廷严令,刘大夫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深感责任重大的神色。
“来了,终于来了!”他对药局里几位帮忙的学徒和杂役道,“朝廷这回想在了前头。这方子我粗略一看,配伍精当,兼顾清补,正是应对夏日常见痢泻的好方子,而且药材确实不贵。”他指着刊本上“加味香连止痢散”中的几味主药,“黄连、木香、白芍、槟榔……这些咱们库里都有常备,虽不是上品,但药性足够。当归、枳壳需再补些货。‘健脾化滞保和汤’里的党参、白术、茯苓、山楂、麦芽,更是寻常之物。快,把王账房和老陈都叫来!”
很快,药局的账房先生和负责采买药材的老药工都被召集到前堂。刘大夫将刊本和公文要求一说,三人便凑在油灯下(虽是天光尚亮的下午,但药局前堂为了避晒,门窗半掩,有些昏暗),紧急商议起来。
“朝廷要求廉价发售,贫者免酬,”账房先生拨弄着算盘,眉头紧锁,“这差价,还有免掉的部分,虽说朝廷或许会有些许补贴,但照以往经验,层层拨下来不知何时,且未必足数。咱们药局本钱有限……”
刘大夫摆摆手:“此时顾不得计较这些。先算算,照方配药,若制成散剂和可供煎煮的汤剂药包,每副成本几何?若要备足至少三个月、覆盖咱们这善和坊及附近三四坊穷苦人家可能之需的量,又需多少本钱?库里现银还有多少?”
老药工陈伯对药材市价了如指掌,闷声道:“按方子,一副止痢散,成本大约在八文到十文钱;一副保和汤,约五文六文。若大批采购,还能再压一点。咱们库里现银……不足二十贯。要备足量,至少需再投入三十贯。”
刘大夫沉吟片刻,决然道:“二十贯先全部拿出来,让陈伯你即刻去南市各大药行,按方采购,量要大,先把急需的黄连、木香、槟榔、党参、白术这几样主药抓回来,其他辅药也尽量配齐。我这就写个呈文给京兆府户曹和太医署派驻的医官,陈说困难,请求紧急调拨补贴或准许赊购。无论如何,药材必须先备起来!朝廷旨意已下,夏痢不等人!”
接下来的两三日,惠民药局里弥漫着比往日更加浓烈而复杂的药材气味。后院天井里,新采购来的药材堆积如山,学徒们在刘大夫和陈伯的指挥下,紧张而有序地进行分拣、清洗、晾晒、切割、研磨。捣药声、铡刀声、筛药声不绝于耳。前堂一侧,临时增设了两张大案,专门用于按照方剂配伍,将研磨好的药粉按剂量分装成小纸包(止痢散),或将搭配好的饮片捆扎成便于煎煮的小药包(保和汤)。
刘大夫亲自监督分装,不时抽检,确保每包分量准确,没有以次充好或混淆。“这可是救命的药,入口的东西,半分也马虎不得。”他反复对学徒们强调,“朝廷把方子发下来,把事交给咱们办,是信得过咱们这‘惠民’二字。咱们的手稳一点,心诚一点,也许就多救回一条命。”
到了正式按新方发售施药的第一天,天刚蒙蒙亮,惠民药局那扇厚重的木门还没完全打开,外面已经排起了不短的队伍。消息早已通过坊正、地保的口口相传,以及药局提前贴出的告示,在附近的贫民区传开了。排队的多是衣衫褴褛的妇人、老人,也有面色焦黄的汉子牵着面黄肌瘦的孩子。他们眼中交织着期盼、焦虑和一丝对于“官家药到底贵不贵、有没有用”的疑虑。
药局门板卸下,刘大夫带着一位学徒坐在门内长案后。案上一边码放着捆扎好的药包,另一边摆着笔墨和一本厚厚的登记簿。刘大夫清了清嗓子,对门外排队的人群朗声道:“诸位乡邻,朝廷体恤民生,特颁良方,令我等在此发售夏日防痢疾的药。有两种,一种治腹痛拉红白痢的,一种治吃坏肚子、脾胃虚弱拉稀的。每副药,只收五文成本钱!确实无力支付的,过来登记一下姓名住址缘由,也可领药,分文不取!领药前,我先大致说说怎么区分,领了药的,也仔细听好怎么煎服,回去按方用药,勿要胡乱增减!”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带着医者特有的说服力。队伍开始缓慢移动。每个前来的人,刘大夫都会先简单询问几句症状:拉多久了?肚子疼得厉害么?大便是什么颜色样子?胃口如何?然后判断该领取哪种药,详细告知煎服方法(尤其是汤剂)或冲服剂量(散剂)。对于登记免酬的,他也只是简单问明情况,并不刻意刁难或深入盘查,快速登记后便发药。碰到抱着发热孩子的母亲,他还会额外提醒注意给孩子补充米汤水,防止脱水;遇到孤寡老人,他会多叮嘱一句“饮食务必清淡,隔夜腐坏之物万不可食”。
“大夫,这药……真管用么?”一个操着外地口音、满脸愁苦的汉子递上五枚磨得发亮的铜钱,忍不住低声问。
刘大夫将包好的止痢散递给他,肯定地点点头:“这是太医署众多高明医官反复验证过的方子,药材也都是好的。你按我说的法子用,三副之内应当见效。若不见好,或加重了,赶紧再来,莫要耽搁。”汉子将信将疑地接过药包,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攥着一线希望。
日头渐高,队伍却不见缩短,反而因为闻讯赶来的人越来越多而变得更长。药局里所有的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刘大夫说得口干舌燥,学徒们分药分得手腕发酸,陈伯和账房先生一边维持秩序,一边紧张地盘点着飞速减少的药材库存,计算着现有的银钱还能支撑多久,朝廷的回复何时能到。
临近晌午,一位穿着青色官袍、胸前补子上绣着药草纹样的中年官员,带着两名随从,悄然来到药局门外,并未惊动排队人群,只是站在一旁静静观察了片刻。他看到刘大夫耐心问诊发药,听到他对贫苦者的额外叮嘱,也看到药局里虽然忙碌却井然有序的景象。这位太医署派出的医官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些许赞许之色。他没有立即上前,而是转身离开,心中已在盘算如何向署里呈报,并为这间药局争取应得的支持。
善和坊的惠民药局,只是洛阳城里多个施药点中的一个,而洛阳,又只是帝国千百个州府县治之一。太医署新刊印的方剂详解,正通过驿站系统,飞向四面八方。许多地方的惠民药局或类似机构,也都开始了类似的忙碌。司马柬在宫中的那道朱批,正化为一包包廉价的药材,一句句朴素的叮咛,流入那些被暑热和疾病困扰的贫寒之家。帝国的肌体,不仅在边疆互市、漕运河道上强劲搏动,也在这些弥漫着药草清苦气味的角落,进行着一种更细致、更贴近肌肤的温养与呵护。能否真正遏制住即将到来的时疫浪潮尚需时间验证,但至少,一种由国家力量推动、旨在普惠于民的医疗防护网,已经在这个开元十四年的初夏,紧张而有序地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