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小说网 > 女生言情 > 炎儿,给司马家积点儿德吧 > 第319章 皇子习武与讲武堂的沙盘(三)

第319章 皇子习武与讲武堂的沙盘(三)(1 / 1)

开元十四年的八月,暑气虽未全消,但早晚已透出初秋的爽利。禁苑演武场周围的老槐树,枝叶依旧蓊郁,洒下大片浓荫,遮蔽了场边观礼台的大半日光。今日并非大朝会或正式校阅,演武场却依然戒备森严,羽林卫士卒肃立四周,只有少数侍从宦官悄无声息地往来。场中传来的,是密集如雨的蹄声、弓弦震响与金铁交鸣的脆响,其间夹杂着年轻而有力的呼喝。

司马柬端坐在观礼台中央的御座上,并未穿戴全套冕服,只是一身便于行动的赭黄骑射常服,头戴幞头。他的目光沉静地追随着场中几个纵马驰骋、弯弓搭箭的身影——那是他年长的几位皇子。太子司马遹今年已满十七,身材颀长,面容肖似其母,略显文秀,但此刻控马挽弓的姿势却颇为稳当;次子广陵王司马温十六岁,体格健硕,性子也更跳脱些,正与老三清河王司马谌并辔较射,箭矢咄咄地钉在百步外的箭靶上,虽非皆中红心,却也力道十足,落点集中;年仅十四岁的第四子也在一旁由侍卫引导着练习基本骑术,小脸绷得紧紧,全神贯注。

看着儿子们在阳光下挥洒汗水、磨炼筋骨武艺,司马柬心中是欣慰的。他深知,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是前朝许多皇室子弟变得文弱甚至昏聩的根源之一。他不要自己的儿子成为只知诵读诗书、手无缚鸡之力的纨绔。天下虽承平,然北有草原诸部时怀觊觎,南疆亦未全然宁靖,武备不可一日废弛。身为皇室子弟,可以不必亲冒烈石冲锋陷阵,但必须懂得军事,明了疆场艰辛,保有尚武精神与刚健体魄,如此方能镇服骄兵悍将,真正理解守护江山社稷的含义。因此,他对皇子们的武艺课业督促甚严,每月必抽时间亲临检视。

“温儿!”司马柬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场中的喧闹,让刚刚射完一壶箭、正欲拨马回转的广陵王司马温立刻勒住马匹,转头望来。“你方才连射时,呼吸与撒放未能完全协调,肩臂发力过猛,导致后几箭矢飘忽。骑射之要,在于人马合一,力由腰生,贯于臂指,而非单凭膀力。下马,取步弓来。”

司马温不敢怠慢,连忙下马,自有侍卫奉上专为练习用的步弓。司马柬起身,走下观礼台,来到场边。他接过另一张弓,并不急于开射,而是亲自示范拉弓的姿势,讲解呼吸节奏与撒放时指尖细微的力道控制。“开弓如抱婴,撒放如惊蝇。用意不用拙力,看准了,心静了,箭自然就准了。”他边说边引弓,虽多年未曾亲临战阵,但少年时打下的功底犹在,一箭射出,稳稳钉在远处箭靶红心边缘,引得侍从们低低喝彩。皇子们围拢过来,仔细观看聆听。太子司马遹若有所思,广陵王司马温则试着模仿父亲的姿势,慢慢调整。司马柬又逐个指点他们马槊的基本持握冲刺姿势与阵法走位的要求,告诫他们武艺不仅是个人勇力,更是纪律与协作。

这番亲自指点,用了小半个时辰。看着儿子们若有所悟、重新投入练习的身影,司马柬微微颔首,返回御座。他需要的不是他们立刻成为百步穿杨的神射手或万人敌的猛将,而是这种持之以恒的磨炼,以及浸润其中的对武事的重视与理解。皇家子弟的弓马,象征着这个帝国仍未褪去的锐气与力量。

几乎就在司马柬于禁苑演武场督导皇子们骑射的同时,洛阳皇城东南隅的兵部衙署深处,一间门窗紧闭、戒备格外森严的大厅内,气氛却与演武场的阳光寒水迥异,弥漫着一种冷静到近乎冰冷的专注。这里是新设不过数年的“讲武堂”所在,并非训练士卒的校场,而是汇聚了一批通晓兵法、舆图、算学的年轻官员与选拔自军中富有潜质的中低级军官,进行战事推演、方略研讨的所在,可谓帝国的军事智库。

大厅极为宽敞,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一座巨大的木制平台,几乎占据了大半个厅堂。平台上,并非实景沙土,而是以一种染色的细沙混合特殊胶质材料,塑造出起伏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正是晋帝国及其周边主要势力的微缩地形图。黄河、长江如带,山脉连绵如皱,重要州郡以木刻小城标志,边关雄镇更是详细。这便是“讲武堂”的核心——巨型沙盘。

此刻,沙盘旁围站着十余人,年纪多在二三十岁,穿着便服或低级武官服色,个个神情肃穆。主讲教官姓徐,年约四旬,曾是边军司马,因伤转回兵部,精于舆图与后勤计算。他手中拿着一根细长的木杆,指向沙盘南方:“诸位,今日推演想定,乃极端情况。假设此刻,南中朱提郡夷帅联结蜀地流民,复叛朝廷,拥众数万,攻州掠县,声势颇大。”木杆在益州南部点了点,几面代表叛军的小黑旗被插上。

他顿了顿,木杆陡然北移,直指并州、幽州以北广袤的模拟草原区域:“几乎同时,塞北探得急报,阴山以北之鲜卑拓跋诸部,因今岁草场干旱,有异动集结迹象,其精锐骑兵可能南下掠边,规模不明,但压力巨大。”几面绘有狼头的小白旗,被插在了云中、代郡等长城关隘之外。

大厅内响起一阵轻微的吸气声。南北几乎同时发生中等规模的边患,这虽是想定,但结合历史与现状,并非绝无可能。徐教官目光扫过众人:“此即今日议题:帝国如何同时应对南叛北侵?焦点非在如何分别剿灭叛军或击退鲜卑——那需具体情势具体分析。今日推演,聚焦于帝国战略机动力量之调配极限,以及维系两线作战之后勤支撑极限。”

他挥了挥手,两名助手立刻上前,开始调整沙盘旁的算筹和记录板。“首先,估判南线。平叛需步卒为主,辅以山地骑兵,预计需从中原、荆州等地调集常备军及州郡兵,总数至少五万,方能稳妥进剿。粮秣军械,主要依托益州本地及荆州水运补给,但蜀道艰难,荆州亦需防备,运输损耗率预设为三成五。”

木杆又指向北线:“北线防御,需加强长城沿线诸镇守军,并集结机动骑兵军团于幽、并,以为策应。为防备鲜卑大举入寇,北线需增兵至少八万,其中骑兵不少于三万。粮草来自河北、河东,然边地储粮有限,大量军需需从内地转运,路途遥远,消耗更巨,预设损耗率为四成五至五成。”

徐教官让助手在记录板上飞快计算,列出两组不断增长的数字:一边是南线所需的兵员、粮秣、箭矢、药材;另一边是北线所需的更多兵员、粮秣、马匹草料、冬衣预备。数字叠加,很快便触及了目前朝廷户部、太仓所能调拨的年度边防预算与物资储备的临界线。

“问题一,”徐教官声音平稳,“若优先保障北线防御(此为历朝常例),则南线平叛兵力与后勤是否充足?平定时间会拉长多少?期间叛势蔓延,糜烂地方,损失几何?若叛乱久不平,是否会抽调北线兵力,导致北防出现漏洞?”

“问题二,”木杆轻轻敲打沙盘上的漕运节点,“两线同时吃紧,漕运压力剧增。汴河、黄河、乃至长江水道运力,在保障京师消耗之余,能否同时满足南北两大方向的前线补给?若不能,何处可暂缓?何处必须优先?”

“问题三,”他的目光看向沙盘上帝国的腹地,“从中原、关中调兵南下或北上后,腹地守备空虚,是否需要动员府兵预备?府兵动员的限度在哪里?是否会严重影响秋收农事,动摇赋税根本?”

一个个问题抛出,冰冷而现实。围观的年轻参谋们开始低声讨论,争辩。有人主张必须雷霆手段先定南方,再全力北顾;有人坚持北疆乃安危所系,丝毫不能松懈,南线可暂取守势,以抚代剿;还有人绞尽脑汁计算着能否通过更精确的后勤调度、开辟临时粮道、甚至提前在战略地点增设储备仓,来勉强支撑两线作战。

推演并非要得出一个“正确”答案,而是要逼着这些帝国未来的军事谋划者,去直面最极端、最困难的局面,去触碰国家战争机器运转的机限在哪里,去思考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如何权衡、取舍、冒险。沙盘上的小旗移动着,记录板上的数字增减着,激烈的辩论时而爆发。这里没有阳光与汗水,只有冷静的算计、沉重的压力与对国家命运最深切的忧虑。这种极端化的“纸上谈兵”,其价值或许不亚于禁苑中皇子们射出的任何一箭。它是在为帝国可能到来的风雨,预先准备几套或许不完美、但至少深思熟虑过的应对方案,确保当真正的危机降临时,决策者手中不止有一张牌,脑中也不止有一种想法。禁苑演武场锤炼着帝国继承人的胆魄与筋骨,而兵部讲武堂幽暗大厅里的沙盘推演,则在锤炼着这个帝国应对未来挑战的脑力与韧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