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小说网 > 女生言情 > 炎儿,给司马家积点儿德吧 > 第320章 中秋赐宴与宫墙外的月光

第320章 中秋赐宴与宫墙外的月光(1 / 1)

开元十四年的八月十五,中秋佳节。当最后一缕金红色的晚霞被靛青的夜幕吞没,一轮冰盘似的圆月便从洛阳城东的邙山山脊后缓缓升起,清辉洒落,涤尽了白日的暑气与尘嚣。宫城之中,今夜注定是另一番灯火辉煌、丝竹盈耳的景象。

太液池畔的蓬莱阁下,早已依制设下筵席。此处视野开阔,既可赏池中月影,又可望宫外天际,是中秋赏月的佳处。宴席规模不算极大,却极尽精致。司马柬今夜设宴,款待的是几位股肱近臣、宗室长者以及几位在京的皇子。没有朝会时的肃穆,气氛显得轻松而温馨。阁内檐下挂满了制作精巧的八角宫灯,灯上绘着嫦娥、玉兔、桂树等应景图案,烛光透过细绢,柔和地映照着席间众人含笑的面庞。

司马柬身着杏黄色的常服,头戴玉冠,坐于主位。他面色和煦,先举杯祝酒,无非是共庆佳节、祈愿国泰民安、君臣同心之类的吉祥话语。众人齐齐举杯应和,气氛顿时活跃起来。御膳房精心制备的菜肴流水般呈上,其中自然少不了象征团圆的月饼——宫中特制的“贡月”,以酥皮包裹着枣泥、莲蓉、五仁等馅料,形如满月,面上还压印着精细的祥云花纹。

酒过数巡,司马柬令内侍将贡月分切,赐予席间每人一份。“月饼虽小,寓意团圆。”他微笑道,“朕与诸卿,共理天下,亦如一家。愿我大晋,永如今夜之月,圆圆满满,光耀四方。”众人恭领,细细品尝,赞不绝口。接着,便依着中秋的雅趣,开始了赋诗唱和。先是几位以文采着称的近臣吟诵了新作,或咏月之皎洁,或抒怀人之思,或赞盛世之景。宗室中的一位老王爷也凑趣念了一首旧作,虽无新意,却胜在情意真挚。轮到几位皇子,太子司马遹沉吟片刻,诵出一首五言,措辞工稳,气度从容;广陵王司马温则略显机智,赋了一首七绝,将眼前月景与儿时宫中过节记忆联系起来,倒也活泼有趣。司马柬仔细听着,不时颔首,对皇子们的表现大致满意。他也即兴诵了一首早年所作、经过润色的咏月诗,诗句平实却气象开阔,博得满座称颂。一时间,蓬莱阁下诗韵琅琅,笑语盈盈,池中月影被微风吹皱,复又聚拢,仿佛也在聆听这人间帝王的家庭与君臣间的其乐融融。司马柬靠在御座上,望着眼前景象,听着耳畔欢声,心中亦有片刻的安宁与满足。这便是他想要的“治世”图景之一隅:朝堂之上,君臣有义;宫廷之内,长幼有序;佳节共度,文华彰显。这其乐融融的宴会,本身便是稳定与繁荣的象征。

然而,就在这宫墙之内丝竹管弦、吟诗作赋之声袅袅飘散的同时,仅仅隔着数重巍峨的宫墙、坊墙,洛阳城寻常巷陌之间,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却同样安宁的节日光景。

在洛北修文坊内一处不算宽敞却收拾得干净整齐的小院里,此刻正洋溢着一种朴实无华的热闹。这小院的主人姓陈,是京兆府下辖某曹司的一名书吏,官阶卑微,俸禄仅够一家温饱,相当于第311章中那位期盼年赏的户曹老书吏的同僚。陈贵此刻已卸下公服,穿着一件半旧的葛布袍子,正指挥着两个半大儿子将一张榆木方桌抬到院子中央。他的妻子和出嫁后住在邻近坊里、今日回娘家过节的大女儿,则在厨下忙碌着,阵阵夹杂着油香与糖甜的气味从那边飘来。

“快,把娘白天在市上买的果子、月饼都摆出来。”陈贵对正在桌边雀跃的小儿子说道。桌上已摆上了几样时鲜果子:紫红的葡萄、金黄的秋梨、还有一小盘难得买到的石榴,红籽晶莹。月饼是妻子自己做的,远没有宫中的“贡月”精致,只是普通的白面酥皮,里面裹着捣碎的芝麻糖馅,一个个圆鼓鼓的,上面用碗口扣了个红印,写着朴拙的“团圆”二字,却透着家常的温暖与诚意。

天色彻底暗下,明月高悬,清辉洒满小院,无需太多灯烛,便已十分明亮。陈贵点了三炷线香,插在小院角落土地祠前的香炉里,默默祷祝了几句,无非是祈求家宅平安、来年顺遂。然后,一家人便围坐在方桌旁,开始享用这简单却丰盛的节宴。妻子端上了炖得烂熟的鸡块、新摘的菜蔬,还有一壶廉价的浊酒。陈贵给妻子和自己各倒了一小杯,又给孩子们分了月饼和果子。

“爹,宫里的皇上,今天也吃月饼吗?”小儿子咬着甜香的芝麻月饼,含糊不清地问。

陈贵笑了,抿了一口酒:“那是自然。皇上吃的,叫‘贡月’,可比咱们这个讲究多了,听说里头的馅儿都有好多花样。”

“那皇上也会像咱们一样,在院子里看月亮吗?”大女儿好奇地问。

“皇上啊,”陈贵想了想,“大概是在很高的楼台上,和许多大官、王爷们一起,听着好听的曲子,看着月亮作诗呢。”他其实也想象不出具体景象,只是依据常理推测。

一直笑呵呵看着孙辈们的老母亲,此时慢悠悠地开口了:“不管皇上在哪儿看月亮,咱们能安安稳稳坐在这儿,有吃有喝,一家团圆,就是托了皇上的福,托了如今这太平年景的福。我年轻那会儿,还没这‘开元’的年号,年头可没这么好,一到年节,外面兵荒马乱的影子都还没散干净,哪敢这么放心地在院子里赏月?”老人脸上沟壑纵横,眼神却清亮,她摸了摸依偎在身边小孙女的头,“你们这些娃子,是赶上好时候喽。这叫‘开元盛世’,皇上圣明,当官的也大多肯办事,咱们老百姓只要肯下力气,就能有碗安稳饭吃。这月亮啊,我看着都比从前亮堂、圆乎。”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听着,注意力很快又被月饼和果子吸引过去。陈贵和妻子相视一笑,心中却是认同老母亲的话。是啊,尽管每日在衙门里处理的都是琐碎事务,俸禄微薄,生活清俭,但至少无人惊扰,衣食有着,佳节能团圆。这不就是寻常百姓对“盛世”最真切的理解吗?他们不知道宫里今夜宴会的确切场景,也不关心那些精妙的诗赋,他们感受到的,是这月光下的安宁,是厨房里传出的食物香气,是孩童无忧无虑的嬉笑,是老人回忆往昔时的唏嘘与满足。这份琐碎而坚实的温馨,构成了帝国最广泛、最深厚的社会基底,是任何宏大叙事都无法替代的基石。

夜渐深,月色愈发皎洁,如水流银,静静地覆盖着洛阳城。宫墙之内,蓬莱阁的宴会渐近尾声,君臣尽欢,陆续告退。司马柬独坐片刻,遥望中天明月,心中或许闪过“四海升平”、“与民同乐”的期许。宫墙之外,修文坊的小院里,孩子们有些困了,被父母催着进屋睡觉,桌上杯盘尚未撤去,残留着节庆的痕迹。老人还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望着月亮,不知在回忆怎样的过往。更远处,洛阳城的万千院落里,相似的团圆场景正在无数个平凡家庭中上演,烛光与月光交织,低语与笑声混杂。同一轮明月,照耀着帝王的宫阙,也照耀着百姓的屋檐;见证着宫廷的雅集唱和,也见证着闾里的炊烟温情。这两幅看似隔绝的画卷,却在这清辉之下,共同构成了开元十四年中秋夜最真实、最完整的帝国风貌——上层在礼仪与文化的维系中展示秩序与繁荣,底层在琐碎安稳的生活中享受太平与团圆。月光无言,却平等地洒向每一个角落,将这两重世界柔和地连接在一起,仿佛在诉说着,这便是“盛世”应有的模样:高处不胜寒的辉煌,与低处踏实温暖的烟火气,缺一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