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十四年的九月,暑气彻底退去,天空变得高远湛蓝,风中带着谷物成熟的干燥香气和一丝初秋的凉意。这是一年中朝廷户部最为紧张忙碌的时节——秋粮征收与入库。帝国的根基,在于田亩;帝国的命脉,在于仓储。从江淮到河北,从关中到巴蜀,数以百万计的农人刚刚完成收割,打下的新粮正通过里正、县吏、州府一层层汇集,最终将如百川归海般,流入散布在全国各处的官仓,尤其是洛阳、长安等地的太仓与转运仓。这些粮食,将支撑起来年整个官僚体系、军队乃至部分京畿民生的消耗,是应对灾荒、战争、乃至稳定物价的最重要战略储备。
这一日,司马柬在武德殿偏殿专门听取了户部尚书及太仓、司农等官员关于秋粮入库进展的详细汇报。殿内气氛严肃,几位大臣面前摊开着厚厚的簿册,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地初报的粮食数量、品种、预计送达时间。空气中弥漫着纸张与墨汁特有的味道。
户部尚书的声音平稳而清晰,逐一禀报着各主要产粮区的征收初步统计:河南、河北道因今夏雨水尚可,预计入库量与去年持平略增;江淮诸州早稻已陆续起运,中稻亦在抢收,总量预期乐观;关中平原收成平稳……总体而言,若无特大意外,今年又是一个丰稔之年,太仓充盈可期。
司马柬认真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御案光滑的桌面。他关心的远不止总量。“粮食品质如何?”他打断汇报,直接问道,“去岁便有奏报,个别州县为求数额,以陈米掺混新粮,或是在征收时刻意压低斛面,克扣百姓。此类弊端,今年可有查察防范?”
太仓令连忙躬身回答:“陛下圣虑周详。去岁陛下严旨申饬后,御史台、户部及各地巡察使均已加强对此类情形的访察。今年征收前,朝廷已明发敕令,严令不得‘淋尖踢斛’、不得掺混陈坏,并令各仓场收纳时,须有专官现场监督,抽样验看。目前各地初报,尚未闻有大规模舞弊情事。然……臣不敢断言绝无零星作伪,只能待粮食陆续抵仓,再行细验。”
司马柬微微颔首,神色并未完全放松。“粮食入库,非只收下即可。仓储保管,尤为紧要。霉变、虫蛀、鼠耗,皆是损耗。尤其是鼠耗,”他目光扫过殿中诸臣,“朕闻民间有言‘硕鼠硕鼠,无食我黍’,官仓之鼠,其害更烈于田间。历年损耗,鼠患恐占不小比例。今年各仓场,于防鼠一事,可有切实章程?”
这个问题颇为具体,司农寺官员上前一步,详细禀报了今年推行的几项措施:严令各仓场定期清仓晾晒,更新防鼠夹具与药物,鼓励仓场养猫捕鼠,并对仓场吏员的考核中,明确加入了“鼠耗率”一项,超标者将视情节轻重予以罚俸乃至降职处分。
“须赏罚分明,”司马柬强调道,“粮储乃国之根本,不容丝毫懈怠。防鼠事小,关乎国本则大。着户部、司农寺严加督查,岁末汇总各仓场损耗情状,优者奖,劣者惩,务必使制度落到实处。”他深知,再好的政策,若无严格的考核与监督,到了执行末端往往会流于形式。而这些堆积如山的粮食,每一粒都关系着来年的安稳,容不得半点疏忽。
皇帝的关注与严令,通过一道道公文,迅速传递到帝国庞大的仓储网络。而在距离洛阳不远的河南府偃师县境内,一座隶属于司农寺直接管辖的大型转运仓场——“洛口东仓”,此刻正沉浸在新粮陆续抵达的紧张与忙碌之中,皇帝关于“防鼠”的旨意,在这里化为了最具体而微的焦虑与行动。
洛口东仓临着汴河,便于漕船卸粮,仓廒连绵,规模宏大。近日,从江淮经汴河运来的首批新稻米已陆续到港,仓场内外一片喧嚣。苦力们喊着号子,肩扛手提,将一袋袋沉甸甸的粮包从船上卸下,通过长长的跳板运进仓场。验粮官手持特制的铁钎,随机插入麻袋,抽出些米粒在手中捻看、嗅闻,又扔几粒进嘴里咀嚼,判断干湿、新旧与有无霉变。合格的,便被登记数量,由仓丁指挥着扛入指定的仓廒码放。
仓场西南角一处公事房里,管仓小吏徐有田却眉头紧锁,面前摊开的不是粮账,而是一份《仓场防鼠条令》和几张画着鼠夹、药饵放置位置的草图。徐有田年约四旬,面色黝黑,手指粗糙,在仓场干了快二十年,从杂役升到如今管理三座大仓廒的小头目,对这里的一砖一木、一鼠一雀都熟悉得很。他深知“鼠耗”的厉害。那些狡猾的东西,无孔不入,繁殖又快,一旦在仓里站稳脚跟,偷吃糟蹋的粮食惊人,还会传播病菌,污染更多存粮。往年考核不严,大家睁只眼闭只眼,损耗数字做做文章也就过去了。可今年风声不同,朝廷三令五申,听说皇上都亲自过问了,考核标准定得极严,鼠耗超标,轻则罚俸,重则丢饭碗甚至吃官司。
“老徐,还在琢磨那劳什子条令呢?”同僚李胖子端着个粗陶大碗走进来,里面是刚沏的粗茶,“要我说,老鼠这东西,哪儿能绝得了?猫能抓几只?夹子能夹几回?它们精着呢!往年不都这么过来了?”
“往年是往年!”徐有田没好气地打断他,指着条令上的一行字,“你看清楚,‘岁终核验,鼠耗过百分之三者,管仓吏员罚俸半年,过五者,削职查究’。百分之三!听起来不多,可咱们那几廒粮,上万石呢,让老鼠随便糟蹋个几百石,咱们这差事就到头了!你家里七八口人等着米下锅,我家里难道就是喝风?”
李胖子被噎了一下,讪讪地喝了口茶:“那……你说咋办?咱们又不是猫神爷。”
“怎么办?按条令,再加咱们的老办法,一块儿上!”徐有田站起身,将草图卷起,“你,去催催木匠坊,上个月报修的那些仓房门窗缝隙,还有墙根鼠洞,补好了没有?没补好的今天必须完工,用石灰拌上碎瓷片填实!我去看看咱们那几只猫,再找人去镇上药铺买些新鲜的砒霜拌饵料,按新发的方子配。还有,招呼兄弟们,今天入库的粮食码放时,底下必须用木板垫高,离墙至少两尺,通风道务必留出来,不能图省事堆得死实。晚上值夜的,都给我精神点,听见动静就得起来查看!”
他说完就风风火火地走出去。仓场里,新粮特有的干燥气味弥漫。他先去了仓廒后的杂物院,那里拴着五六只毛色各异的“仓猫”,都是附近农家抱来或野猫驯化的,是防鼠的主力。徐有田检查了一下它们的食水,又摸了摸其中一只大狸花猫的脑袋,那猫“喵呜”一声,蹭了蹭他的手。“老伙计,今年可得卖卖力气,多抓几只肥的,年底给你们加鱼干。”他低声念叨着。
接着,他亲自巡视自己负责的几座仓库。高大的仓房内,新码放的粮袋像整齐的山丘,空气中飘浮着细微的谷尘。他蹲下身,仔细检查墙根、柱角,用带来的铁丝探了探几个不起眼的小孔洞,又指挥着两个年轻仓丁,在关键位置布置下新领来的铁制踏板鼠夹,夹上小心地卡上一点拌了香油的面饵。在仓房外围的通风口、排水沟附近,他也要求撒上了一圈拌了低剂量砒霜的谷饵——这是杀灭外围老鼠、防止其入仓的防线,必须每日检查更换,以防孩童或家畜误食。
“徐头,这也太小心了吧?往年没见您这么紧张过。”一个年轻仓丁一边摆弄鼠夹一边说。
“往年是没皇上亲自问起!”徐有田瞪了他一眼,“咱们这差事,说小也小,说大,那就是守着国家的命根子!一粒米,都是百姓汗珠子摔八瓣种出来的,皇上在洛阳宫里都惦记着别让老鼠糟蹋了,咱们在这儿守着,能让它们祸害了去?都给我仔细点,出了岔子,咱们谁都担待不起!”
夕阳西下,仓场结束了白日的喧嚣,渐渐安静下来。徐有田站在仓廒之间的空地上,看着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默而巨大的粮仓轮廓,心中那份沉甸甸的压力并未减轻。他知道,防鼠是一场持久战,那些暗处的啮齿动物远比人想象得狡猾。他能做的,就是尽一切可能,将制度与经验结合,将每一个细节落到实处。今夜,他安排了双倍的人手值夜,自己也要不定时巡查。仓场里偶尔传来几声猫叫,更远处汴河上的灯火倒映在水中,蜿蜒如龙。这里没有朝堂上的宏论,只有最具体的守护。帝国那庞大而精密的粮食储备体系,其最末梢的安全,正是依靠着无数个像徐有田这样的小吏,在泛着谷尘的空气里,紧张地布置着鼠夹,担忧着考核,用最朴素的责任心,守护着那一座座沉默的粮山。每一粒安全入仓、妥善保管的粮食,都是对这开元盛世最无言却最坚实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