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小说网 > 女生言情 > 炎儿,给司马家积点儿德吧 > 第322章 海商陈情与市舶司的变通

第322章 海商陈情与市舶司的变通(1 / 1)

开元十四年的十月,洛阳城秋意已深,宫苑内的梧桐开始大片地落叶,金黄铺地,踩上去沙沙作响。与北方渐入萧瑟不同,此时的岭南广州,依然暑热未消,海风咸湿,市舶司所在的珠江畔码头区,更是帆樯林立,人声鼎沸,来自天竺、波斯、狮子国乃至更遥远大秦的商船与晋朝的海舶交错停泊,装卸货物的号子声、不同语言的讨价还价声、还有海关吏员查验的吆喝声,混杂成帝国南疆最富活力的交响。然而,这繁华背后,却也涌动着不为人知的忧虑与波澜。

这一日,司马柬在武成殿并非举行常朝,而是专门召见了数位自广州、泉州等地匆匆赶来的海商代表。这些商人皆是在南海贸易中颇有声望的巨贾,常年组织船队,载着丝绸、瓷器、漆器、茶叶等物远涉重洋,换回香料、珠宝、犀角、琉璃以及海外奇珍。他们衣着华贵,气质精干,但此刻觐见天颜,眉宇间却难掩长途跋涉的疲惫与一丝挥之不去的愁绪。

召见是经由市舶司和户部层层上报后特批的,缘由是这些海商联名上书,陈诉在南海贸易中遭遇的困境。司马柬高踞御座,耐心听取他们略显激动却又努力维持着礼仪的陈述。为首的广州海商首领姓林,约莫五十岁年纪,面色黝黑,是常年海风吹砺的结果,他操着带有浓重闽粤口音的官话,详细禀告了近年来在一些南洋小国,特别是位于扶南以南、真腊以西的几个岛国和沿岸城邦,贸易环境日趋恶化。

“陛下,”林姓商人躬身道,“小人等往年循固定海路,与这些地方的土王、酋长交易,一向顺畅。彼处盛产胡椒、丁香、檀香、龙脑,我等运去丝绸、瓷器,各取所需,本为互利。然近一二年,其地情势有变。或是新酋上位,苛索无度,大幅提高泊港、交易之税,甚或强行以极低价‘征购’我等紧俏货物;或是当地豪商联合,排挤我晋商,散布谣言,称我货品劣质,唆使土人不得与我交易;更有甚者,竟有海盗疑似受其暗中庇护,专一劫掠我晋商船队,杀人越货,事后却推诿不知。”他声音带着愤懑与无奈,“小人等损失惨重,船货被夺者有之,血本无归者有之,更折损了不少熟练的水手伙计。长此以往,南海一路,恐渐成畏途。”

另一位来自泉州的海商补充道:“陛下,非止税收与排挤。有些小国,近来似乎更倾向于与天竺或波斯商人贸易,认为彼等货物式样更合其喜好,或是在当地有更久经营、盘根错节的关系。我晋商虽竭力维持,然竞争日剧,利润已薄如刀刃。若朝廷再不施以援手,只怕许多商号将难以为继,南海商路凋敝,朝廷市舶税收亦将大损。”

司马柬静静听着,面色沉静。他深知海外贸易的重要性。这不仅是巨额的税收来源,更是彰显帝国富庶、吸引远人、获取海外珍奇物资的重要渠道。海商们冒险泛舟,于国于民皆有贡献,他们的困境,朝廷不能坐视。然而,南洋那些星罗棋布的小国、城邦,并非大晋郡县,天威虽可远播,却难以直接以行政或军事手段干预其内政贸易。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尔等泛海营生,不畏风涛,为国通货殖,其志可嘉,其劳可悯。所陈诸般艰辛,朕已悉知。南海诸蕃,情况各异,朝廷当审慎处置。”

他给出了明确的指示:“其一,着鸿胪寺会同主客司,整理相关南洋小国之情状档案,由朕择机下敕,或遣使赍诏,予以申饬抚慰,申明大晋愿继续友好通商之旨,敦促其善待晋商,保障贸易公平。此乃外交途径,示之以威,怀之以德。其二,着沿海市舶司,加强对南海商路之情报搜集,及时预警海盗、政局动荡等风险,引导商船规避。其三,海商自身亦当灵活应变,货物种类、交易方式,可依时势调整,勿固守旧例。”

最后,他语气转肃:“然,尔等亦须谨守本分,贸易之中,务必诚信,勿以劣货欺人,勿卷入当地纷争,有损国体。朝廷为尔等主张公道,尔等亦需为大晋增光。”这番话语,既表达了政治支持的意愿,也划定了底线。海商代表们伏地叩谢,心中稍安,知道至少皇帝听到了他们的声音,朝廷不会完全置之不理。

皇帝的旨意和关注,很快通过驿传递达广州。而在南海贸易的最前线,广州市舶司的官员们,早已在林立的码头与喧嚣的货栈之间,开始了他们更具实际操作性的“变通”与引导。

市舶司提举姓韩,是一位年富力强、精通商贸实务的干员。他接到朝廷文书和洛阳海商陈情的概要后,并未急于召集商人们宣布皇帝的旨意——那更多是政治层面的姿态。他首先做的是召集手下几位专责南洋各线贸易的吏员,进行闭门分析。

“林员外他们说的那几个地方,情况确实复杂。”一位专管扶南以西航线的老吏指着海图道,“这个‘盘盘国’,新酋贪暴,提高关税是真,但该国出产的龙涎香和某种稀有染料,品质最佳,利润极高,商人难以割舍。那个‘丹丹国’,本地豪商与天竺人勾结排外,但该国港口水深,是向西前往狮子国的重要补给点,绕不开。”

韩提举手指敲打着桌面:“朝廷敕书交涉,需要时间,且效果难料。我们不能让商人们干等,也不能让他们硬闯风险。得给他们找条当下的活路。”他目光扫过众人,“诸位有何实策?”

另一位年轻吏员想了想,道:“提举,属下以为,可引导商人‘避实就虚’与‘另辟蹊径’。所谓避实就虚,比如盘盘国关税高,但并非所有货物都课以重税。是否可让商人减少那些被课以重税的精美丝绸、瓷器,转而增加一些该国急需但以往贸易量不大的货物?例如铁制农具图谱、优质粟种、或是特定药材?这些货物价值或许不如丝绸,但若能打开销路,总量利润未必减少,且能减少关税痛感。”

“另辟蹊径呢?”韩提举追问。

“丹丹国排挤晋商,但其北边相邻的‘狼牙修’国,港口条件稍逊,却一向仰慕中原物产,且与丹丹素有龃龉。是否可大力引导商人加强与狼牙修贸易,将部分货物分流过去?甚至以狼牙修为基地,少量、谨慎地通过陆路或小型船只与丹丹进行间接交易,避开其港口豪商?”

老吏补充道:“还可将各商号遭遇的风险情报汇总,定期发布给所有登记在册的海商。比如,近期某海域疑似有海盗船出没,某国政局不稳有动乱可能。让他们自行权衡,选择更安全的航线或暂缓前往。此外,是否可牵线,让几家经常跑同一条线的商号,在某些风险航段结伴而行,互相照应?总比单船独闯要安全些。”

韩提举连连点头:“此皆老成谋国之见,更是切实可行之策。光靠朝廷发敕书吓唬,不如我们市舶司给出这些具体路子和情报。这样,即刻草拟一份《南洋近期贸情通告与建议》,将上述分析、建议及风险预警写进去,召集各大商号主事前来,当面解说。同时,以市舶司名义,尝试与狼牙修等国驻广州的商馆或使者接触,探听加强贸易的可能性。”

数日后,广州市舶司的公廨内,数十位海商济济一堂。韩提举没有空谈朝廷关怀,而是直接摊开海图和文书,将那份《通告与建议》详细解释。哪里风险高,建议暂避;哪里有关税壁垒,可调整货品;哪里有新的替代市场或贸易方式……条分缕析,务实具体。商人们听得聚精会神,不时低声议论,眼中重新燃起希望。林员外等人也在座,他们发现,市舶司给出的方案,比他们单纯诉苦乞求朝廷施压,要实际得多,也更能解眼前之渴。

会议过后,海商们带着新的信息和思路散去,开始重新规划船队、调整货单。有的决定尝试向盘盘国运去一批新式农具和菜种;有的开始与狼牙修商人接触;还有几家规模较小的商号商议起联合组队的事宜。珠江码头依旧繁忙,海风依旧咸湿,但空气里似乎多了几分审慎计算后的笃定,少了一些无措的恐慌。

朝廷的政治支持如同一棵大树,提供了荫庇与底气;而身处前线的市舶司官员们的灵活变通与专业引导,则如同树下的涓涓细流,滋润着每一株渴望生长的贸易禾苗。帝国的海外经济利益,正是在这种“上持大体,下务实际”的协作中,于变幻莫测的国际风浪里,努力寻找着新的航向与锚地。洛阳宫中的敕书尚未发出,广州港内的变动已然开始。这或许便是庞大帝国应对复杂外部挑战时,一种特有而有效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