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昏睡著,一直不曾醒来。
夜里野兽出没,又认不清路,我不怎么敢离开山洞。
可没什么好法子。
一点儿法子都没有。
来不及想那么多,就在这山洞周遭捡了乾柴,在那人身旁擦石取火,杀手三番两次在这附近没有找到人,必定追去旁的地方了,放心生火不必担心。
又拾了些山核桃,拍烂厚厚的青皮肉,砸开还不曾变得坚硬的壳,乌桕叶子取了水来,与山核桃一同也都放在那人身旁。
白白的山核桃有一小堆,够他吃一两天了。
柴火蓽拨蓽拨烧著,一连串地爆出火星子,一烧起来这山洞就暖和了。一切准备妥当,我牵起马来,就打算赶紧下山了。
出山洞前,我往回看。
看见那人正睁眸望来。
睁眸望来,却没有问我一句话,没有问你要去哪儿,去干什么,可还回来,若回来,什么时候回来,若不回.......
他什么都没有问,只是臥在已经蔫吧的蒿草堆上,一身的血衣在火光下益发地夺目,骇人。
山洞里阴阴暗暗的,可还是能看清楚那双发亮的丹凤眼。
他那双丹凤眼长得好看,也很迷人,干坏事的时候也亮晶晶的,好像里面嵌著星子。
这两颗星子此刻比过去略有几分黯淡,夜色已经降了下来,我与那人隔得有些远,也就不知道他的眸底之中到底是什么样的神色。
我是大周王姬,原本金尊玉贵,可还是学会了察言观色。
总想分辨清楚他人神色到底含著什么意味,好的,还是坏的,分辨清楚了,才好从中选择最有利自己的一条路。
这是长大。
可也十分悲哀。
这意味著我再没有无忧惧的一生,意味著我生存落脚的地方已是十分艰难。
因而我心里原本抗拒察言观色。
柴火在入了洞口的山风中摇晃著,把那人的眼睛映得晦暗不明,在那说不清也道不明的目光里,我还是牵马走了。
我害怕黑夜,但是夜月华如水。
翻身上马,扬鞭去往山下奔,我要去找有人烟的地方。
要去找人,问药。
找到萧鐸的人也好,找到大表哥的人也好,找到
总得找到人。
找到人才有法子给他医治这一身的伤。
可没有人。
楚国的山怎么就这么多,这么高大,我该记著过往的路,哪里的树长得奇怪,哪里裸露了一大块黑石,哪有岔路口,不,山里少人,蔓草肆意生长,並没什么路。
夜里看不清分別,白日也一样看不清。
一座山连著一座山,好似都生得没什么两样。
那夜阴天仓皇奔逃,没头没脑,被追兵迫得四野乱窜,不知从木石镇出来共翻了多少座山,又涉过多少道水。
杀手找不到的地方,我,我好像也有些找不到了。
只朝著北斗的方向去,但愿不会迷路。
这一夜这楚山之中有无数的鸟兽被岌岌的马蹄惊散,暗中绿油油的眼睛也许想要尝试扑上来攻击撕咬,可我扬鞭打马,奔得极快。
这漫长却又短暂的一夜过去,天光大亮的时候,还是没有找到人烟。
没有人烟那便继续北去,马累得口吐白沫摔倒在地,连带著我也滚下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