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隔间里的时间,像是被厚厚的灰尘和凝滞的空气黏住了,流逝得缓慢而沉重。唯一的光源是从木板缝隙和破洞透入的、被层层过滤后仅剩昏黄的天光,勉强勾勒出堆积杂物的狰狞轮廓和空气中飞舞的微尘。空气里那股霉味、灰尘味,混杂着楼下飘上来的、老烟斗那特殊烟草的刺鼻气息,形成一种令人昏昏欲睡又无法真正安宁的氛围。
林黯和苏晚晴背靠着一个相对结实的旧木箱,坐在清理出来的狭小空地上。分食了“老烟斗”提供的硬粮块和饮水后,胃里有了些许踏实感,但身体的警报并未解除。林黯肋下的伤口在干燥环境中保持稳定,但那种深层次的虚弱和伤口愈合带来的麻痒与隐痛交替折磨着他。苏晚晴的状态稍好,但长时间的紧张、寒冷和营养不良,让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阴影。
他们没有交谈,而是利用这难得的相对安全,抓紧时间恢复体力和处理更紧迫的问题。
林黯小心地解开绷带,检查伤口。红肿进一步消退,边缘的灰败色没有再扩大,再生诱导剂似乎真的在起效,但伤口深处的组织愈合缓慢,稍一用力仍会感到内部的钝痛。他用最后一点干净的布条(从“老烟斗”给的水袋包装上撕下来的内衬)蘸着宝贵的饮水,仔细清洁了伤口周围,然后重新包扎。动作熟练而沉默。
苏晚晴则开始检查他们仅剩的物资。除了胸前紧绑的数据晶柱包和那个耗尽电量的全息记录仪,他们几乎一无所有:父亲留下的手枪和两个弹夹(满的)、战术匕首、空了的医疗包(外壳)、几个空水袋和包装纸。还有那块作为交易筹码的晶石碎片,已经给了“老烟斗”。从“渡鸦”那里得到的路径图存储在终端里,但终端电量也已告罄。
“我们需要给终端充电,至少要看清楚‘渡鸦’给的路线细节,还有他提到的干扰协议。”苏晚晴低声说,手指摩挲着冰冷的终端外壳,“‘老烟斗’这里……可能有办法,但……”
但需要再次交易。而他们目前拿不出像晶石碎片那样有分量的东西。
林黯包扎好伤口,靠回木箱上,闭着眼,似乎在养神,但大脑在飞速运转。父亲的影像、哈里斯笔记的碎片、UT-7的数据、以及“渡鸦”和“老烟斗”透露的零星信息,像无数漂浮的碎片,他试图在虚弱和疼痛的干扰下,将它们拼凑出更完整的图景。
“铁疤帮”在找哈里斯藏的“旧档案”。这很可能就是他们从“渡鸦巢”核心数据室带出来的东西,或者至少是其中一部分。“清道夫”公司也在找类似的东西,甚至可能已经折损了人手。这说明,哈里斯的备份,对某些势力来说价值巨大,甚至不惜在DT-14那种险地大动干戈。
“老烟斗”收留他们,显然不只是为了一块晶石碎片。他嗅到了“麻烦”,也嗅到了潜在的“价值”。他想要什么?更多的“古董”?关于“旧档案”的信息?还是把他们当作棋子,用来和“铁疤帮”或其他势力进行某种交易?
而他们自己,下一步该如何走?“老烟斗”指出的旧公路和走私车队,听起来希望渺茫。联系“特定人士”?高岩或许是一个选择,但如何安全地联系上他?锈带反抗军?他们对“天穹”敌意最深,或许会对“方舟”和“雏鸟”的黑暗内幕感兴趣,但反抗军内部同样复杂,信任难以建立。
“渡鸦”……那个神秘的技术少年,似乎是目前唯一一个提供过实质性帮助,且对“老家伙们”的遗产有所了解,又暂时没有表现出直接敌意的人。但他同样动机不明,而且远在DT-14深处。
就在他思索时,楼下传来了动静。
不是“老烟斗”的咳嗽或脚步声,而是门轴被轻轻推动的“吱呀”声,以及一阵极其轻微、却明显不属于老人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脚步沉稳,刻意放轻。
林黯瞬间睁眼,右手无声地按在了腰间的手枪上。苏晚晴也立刻屏住呼吸,身体紧绷。
只听楼下传来“老烟斗”那沙哑的声音,比平时似乎提高了一点,带着一种刻意的腔调:“几位,我这儿小本生意,可经不起折腾。该交的‘份儿’,月初可就给‘疤脸’送过去了。”
一个粗嘎的男声响起,带着不耐烦:“少废话,老东西。‘疤脸哥’丢的东西,有人看到往你这片儿跑了。是个小子,瘦得像猴,抢了咱们一包‘要紧货’。你整天窝在这老鼠洞里,就没听见点动静?看见生人没有?”
是“铁疤帮”的人!他们在搜捕昨夜那个抢走布包的瘦小身影,并且怀疑“老烟斗”可能知情或藏匿!
林黯和苏晚晴的心都提了起来。如果“铁疤帮”的人强行上楼搜查……
“生人?” “老烟斗”嗤笑一声,吸了口烟,“我这儿哪天没生人?都是些活不下去想找口饭吃的,要不就是身上带伤想找个窝等死的。瘦小子?没见着。至于动静……”他顿了顿,“昨夜后巷倒是有野狗打架,吵得人睡不着,不知道是不是你们要找的‘猴’。”
他的话半真半假,带着圆滑的推脱。
那粗嘎男声似乎不太相信,但也没有立刻发作。楼下沉默了几秒,只能听到“老烟斗”慢悠悠的抽烟声。
“老东西,最好别耍花样。”另一个声音响起,更加阴沉,“那包东西,‘疤脸哥’看得比命根子还重。谁要是敢藏,或者知情不报……这‘鼹鼠巷’,说不定哪天就塌了,埋一两个老鼹鼠,也没人在意。”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咳咳……” “老烟斗”咳嗽了几声,“几位爷说笑了,我一把老骨头,只想安安稳稳抽完这袋烟。真要看到什么,一准儿告诉‘疤脸哥’。要不,几位再去别处问问?‘蜈蚣街’那边的‘独眼’,消息比我这儿灵通。”
又是一阵沉默。似乎“铁疤帮”的人也在权衡。最终,那粗嘎男声哼了一声:“记住你的话。我们走。”
脚步声响起,向着门外而去。门被带上,但并未完全关严。
楼下恢复了寂静,只有“老烟斗”偶尔的咳嗽和烟斗轻微的“滋滋”声。
阁楼上的两人缓缓松了口气,但警惕并未放松。“铁疤帮”的搜索已经逼近到“鼹鼠巷”,这里不再安全。而且,“老烟斗”在面对威胁时,显然优先自保。如果压力再大一些,他很可能把他们交出去。
几分钟后,楼下传来“老烟斗”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了上来:“上面的,听见了?‘铁疤’的狗鼻子灵得很,为了块不知所谓的‘旧纸片子’,都快把环带翻过来了。我这儿庙小,供不起大佛。东西,你们也吃了,水也喝了。那块小石头,换这些,咱们两清。天黑之后,怎么来的,怎么走。”
这是逐客令,而且限定了时间——天黑之前。